一邊兒走,文博士一邊兒清算:原想去給唐振華個好臉,她反又臭硬起來;好吧,對唐家父女和對老楚一樣,從此不再搭理。這倒幹脆!哼,把他們都捆在一塊兒也抵不過一個博士的一對腳鴨!
原想跟她說些真話,誰知道她會那麼別扭,勸我去作苦工,笑話!一個博士要也去教小學生——比如說——還要師範生幹嗎?笑話!女子是得生得美呀;臉子醜,沒人待見,象唐振華,就得越來越自憐,覺得自己的臉子雖醜,可是有點思想;滿有膽子去唬人,現在居然唬到博士頭上來了!可笑!好吧,憑她那份相貌,再加上那份老氣橫秋的神,吹!一無可取!連個臉也無須賞給她了。
可是這一場不能算沒點成績,楊家,楊家,是的,到楊家去。到底姓文的給你們看看,我要不由此跳騰起來,算白作了博士!
比如這麼說吧,假若剛才她也知趣,順著我的話,鼓勵我一番,把她父所知道的告訴告訴我,給我出個主意,說真的,假若我要是弄不到個闊女子,還真許跟她——唐振華——多
近一些呢。這不能不算是她的便宜。哼!跟我耍那一套,在美
大學,那麼多的名教授,也沒教訓過我!唐振華算是完了,誰娶她也得倒一輩子黴!年輕輕的,沒一點志願,沒一點向上心!好吧,去教一輩子小學生吧。我得教你看看,看看到底博士是怎樣的人物!
自己越這麼叨唠,心裏越痛快,他決定放棄了唐家父女,用不著這樣的廢物。
把他們放下,他想直接的趕快的去拜訪楊家。這只許成功,不准失敗。這次要是再失敗了,可真得落在唐振華的話底下了:放棄濟南。不能,這次非成功不可。也別說,盧平福憑個碩士而能打進楊家去,那,博士當然更有把握了。成!沒錯!
眼看就到中秋節,街上賣著頂出眼的果品,和頂拙劣的兔子王。對于這些果品,文博士只感到點顔的美豔,永想不起去買;他要吃就得是用紙兒包著的美
桔子或東洋梨;這些中
果子,在他看,頗有些象中
婦女,即使看著好玩,也不大幹淨。對于兔子王,拙劣與否先不去管,他根本不去看,他的心裏顧不得注意這些可以使個小孩兒喜歡半天的玩藝兒。
至于那些大而無當的月餅,他更不去注意;即使他真想嘗一嘗,也不肯去買,穿著洋服而去買月餅,他覺得是投降了中社會的表示,他決不幹。
雖然這些東西都引不起他的注意,可是人們的忙亂與高興,到底使他感到些渺茫的不安。忽然在灰塵與叫囂的空氣中聞到一些桂花的香味,微微的,酸酸的,到了他的鼻尖就消散了,再也聞不到。這點香味引起他的鄉思,他想起美麗的四川,與自己的漂零。他更厭惡四圍的東西與男女了,中人過節,似乎是專爲引起博士的感慨。他急忙的走回宿舍。
吃過晚飯,他去找那位請他講演的幹事拉了回呱兒,打聽打聽楊家的事。這回他不再冒兒咕冬的去拜訪,必須有些准備。據那位幹事說,楊家的葯鋪——大生堂——已是三百來年的買賣,有專人在東北采參,自造阿膠,自己有鹿園葯圃。在濟南,就是在華北,也得算葯行的威權者。不過,近些年來,可也顯著微索,家裏人多,開銷太大,又搭上子弟們有在外埠開設分號的,打著楊家的旗號,可是不往老櫃上交賬。雖然這樣,瘦死的駱駝總比馬大,到底還得算是闊家。當初張宗昌在濟南的時候,幹事就景生情的說,楊家一送月餅,就是一打,五百塊錢一個的。裏面裝的餡是鈔票和金首飾。楊家的大爺,在節後,就派了參議,很在官場裏活動過一番。雖然多入多花,並沒因此而更富起來,可是在張宗昌手裏,商家都走楊家的門子,作省府的買賣。這點官商溝通,到如今還有余威,所以商會的正會長老是楊家的人,現在連副會長也落在他家的女婿手裏。
這點報告使文博士高興,又有點害怕。高興,這正是他願打進去的人家,有錢有勢,官商兩面全能活動;害怕,假若楊家和盧平福一樣的考問他呢?就是馬上去預備也來不及,誰能還背誦《本草》去!在知識上幾乎無從預備,人家賣葯,自己學的是教育行政,怎能打通一氣呢?
假若在知識上不能有任何准備,那麼,對于楊家的人的嗜愛脾氣總該當知道一些。這個,可沒法和青年會幹事討教,因爲青年會是不肯批評任何人的。想來想去,還是得找唐先生去,唐先生知道一切。
怎好意思再找老唐去呢?剛才原本想拉攏住唐振華,教她給作個偵探,誰知道她會那麼不知趣,給臉不兜著。既碰了她的釘子,怎好還再找她的父?況且對老唐也不算是不盡力敷衍了,白去教英文,見面也強打著精神跟他閑談,可是結果適足以長他人的銳氣,滅自己的威風。怎辦呢?還能教博士去給老唐磕頭請安嗎?
幹脆來硬的好了,拿焦委員拍他!不過,那個老滑頭准會假裝害怕,表面上幫忙,暗中破壞,不好。這麼著吧,給他點硬的,同時又是軟的,看看他,先看看他怎樣還手。假若他也來硬的呢,那就彼此翻臉不認人了,對不起;他要是軟下去呢,就更好,省得鬧翻了大家不好意思。想好了這條路兒,他拿出鋼筆,想給唐先生寫封信。信要硬,告訴他沒工夫再去教英文,語氣中帶出點不滿意,教他自己琢磨去。隨著信,送上一筐兒果子,作爲節禮,這是軟的。對的,剛柔相濟,看他怎辦!
不過,寫信倒不是容易的事。用英文寫吧,不管好壞,總可以把他們唬住。可是他們讀不明白,還不是白費蠟。用中文寫吧,不管好壞,總沒有英文來得順便,有許多用英文可以說得很委婉的,用中文就弄不上來。再說呢,唐家的人都會之乎者也的能轉兩下子,自己要是轉不好,豈不被他們恥笑?即使費點心思,編得好好的,自己的中字又成問題。寫外
字滿可以隨便一抹叉,中
字得有講究,而自己一點也不懂這些講究。對著信紙出了半天的神,越來越覺得別扭,什麼事出在中
都別扭!
費了好幾張信紙,最後決定把用英語想起來的意思一腦兒勾銷,簡單的寫了幾句:“因事忙,暫停指導英文。果品一筐,祈哂納!”……好了,這省得出毛病,而且因爲簡單反倒能露出點硬勁兒來。至于字法,就用鋼筆一滑拉,不必露出用心寫的痕迹;美
博士是不講究字的。
第二天,連信帶果子都派人送了去。
果然靈驗,當天下午唐先生便來道謝,手提著兩匣廣東月餅,仿佛是瞧看姑
來似的。文博士皺上眉鎖住心中的笑。
“謝謝,謝謝,謝謝!”唐先生的手在眉心那溜兒拱著,還微閉著點眼,好象心中咂摸著自己謙恭的味兒。坐下之後,唐先生歎了口氣。“文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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