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羅連科的中篇小說《盲音樂家》①裏面,有這樣一段情節:五歲的盲眼孩子彼得魯思爲他家裏的馬夫約西姆的笛聲迷住了。每天晚上臨睡前,他都摸到吹笛人那裏去,在馬棚裏消磨一兩個鍾頭,安靜地傾聽著柔和的笛聲。他還幼小,但對音樂有一種天生的敏感。他的生理缺陷加深了這種敏感。他憑著純潔的心感受到了笛聲中某種質樸的、真誠的東西,雖然未能理解,卻被感動了。在馬棚裏,在那個看來粗俗的馬夫身邊,傾聽著笛聲,成爲他生活中最幸福的時光了。甚至在母溫暖的懷抱裏,他還出神地回憶著那些曲調。做母
的注意到了這一情況,産生了嫉妒。她在求學時期學過音樂,她的鋼琴演奏曾經受到人們的贊揚。于是她去購買了一架鋼琴。她要把迷戀笛聲的心吸引到鋼琴上來,把兒子從粗魯的馬夫身邊吸引到自己身邊來。
一個黃昏,她帶著興奮和喜悅的心情,在兒子和馬夫面前演奏了自己最拿手的曲子。她纖細的手指輕快靈巧,她彈奏的旋律也比較豐富。然而,意外的是,她看到兒子蒼白的臉上流露出迷惘的神情,而馬夫約西姆同情地望了望孩子,然後對鋼琴投了輕蔑的一瞥,大步走出去了。
這次失敗使母流淚:痛苦的眼淚和羞愧的眼淚。她,一個貴婦人,曾聽過“上等觀衆”雷鳴般的掌聲,怎麼會被一個馬夫憑一支粗俗的木笛擊敗了呢?她因而憎恨那個“可惡的奴才”。晚上,當孩子又摸到馬棚去的時候,她站在窗前,帶著嫉恨的心情傾聽著飄送過來的笛聲,想從中挑出毛病。但是,逐漸地,那“粗俗的吱喳聲”卻引起了她的興趣,她不自覺地沈浸到了那悲怆的曲調中。她不得不承認,由于疼愛兒子才和這個“村夫”在一個競技場上站在平等的地位較量,而勝利者竟是這個村夫。
原因在哪裏呢?
她自己解答了這個問題:因爲那笛聲裏面有一種“特別真摯的感情”,有著一種“天然率直的、純潔的、非矯揉造作的詩意”,那是樂譜上學不到的。而她自己所有的僅僅只是技巧。
可能有人認爲這段情節只是表達了一個平凡的道理。這樣說當然也可以。但我們也可以認爲這裏是表達了一個美學的奧秘。問題在于,一般人都知道的平凡的道理,卻並不是每個人都能真正理解那含意的。平凡的道理往往包含著,或者說,能夠生發出豐富的內容。在藝術領域裏,我們往往爲一些表面的技巧,爲一些虛張聲勢、裝腔作勢的姿態,爲一些空洞的叫喊、言不由衷的言詞所蒙蔽,所欺騙,而漸漸麻痹了我們的藝術感受力。那個失明的孩子,由于他有著純樸的心,卻能夠直感到藝術的真僞。雖然懷著對母的愛,他卻舍棄了母
用高度的技巧(僅僅是技巧)所彈奏的鋼琴,奔向了那真正能打動他、感染他,也就是使他得到真正藝術享受的、馬夫吹奏的有著特別真摯感情和純潔詩意的笛聲。
這個看來平凡的道理,柯羅連科是通過一種尖銳的對比提出來的,因而有著迫人深思的力量。不過,他是這樣解釋“詩意”的:“詩意的秘密就是由逝去的‘過往’和‘永遠存在’、永遠向人類心靈傾訴的大自然(大自然就是‘過往’的證人)兩者之間的微妙聯系”。這說得有點兒缥缈。我們不妨說,詩意産生于對生活、對大自然(那也是人的生活的一部分,如果我們從寬廣的角度去看的話)的熱愛。連苦難的傾訴,深沈的憂郁,事實上也是出于對生活的愛,是對生活的愛的另一種表現。
一個歌唱家不僅是用他的嗓子,而且也是用他的靈魂歌唱的。
在一切藝術領域裏也是這樣,應該是這樣。畫家用彩,雕塑家用大理石,作家用筆,而同時也都用他們的靈魂。所以魯迅先生說:“創作總根于愛。”
所以托爾斯泰說:“藝術創作最重要的是——作者的心靈。”
晚年的屠格涅夫有一次歎息著說:“我現在已經是什麼也不能寫了。以前每當我構思寫作的時候,總是由于愛的狂熱而激動得發抖,現在這種情形已經沒有了,我已經衰老,既不能愛,也不能寫作了。”——這是他的悲哀。由于缺乏激情,自動停下筆來,這也正是他,作爲一個作家的道德。謝德林就更加直接地說過:“我發誓:當我的心不再顫抖的時候,我就停下筆來,即使我窮得要死。”
一個看來粗魯的馬夫坐在馬棚裏,吹奏著他自己手製的木笛。在他的吹奏中,傾注著他的痛苦和憂愁,他的期待與渴望。他的笛聲裏震蕩著草原的氣息,風的呼嘯,白桦樹的低語……悲怆的笛聲與夜融合在一起,又散發到草原上去。一個失明的孩子坐在一邊聆聽,他的稚弱、純潔的心靈受到了深深的感動,引起了他對生活的激情,對他還陌生的生活的向往。而在臨近的一座高樓裏,一個少婦倚站在窗口,也感動地傾聽著笛聲,思索著藝術的奧秘。
我多麼希望,在我的窗口也能聽到那樣動人的笛聲,有著特別真摯的情感、有著純潔詩意的笛聲……1974年
《曾卓散文》笛 聲在線閱讀結束,下一章“永遠的春天”更精彩的內容等著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