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夜裏兩點鍾,哨子聲把戰士們從夢中扳醒來。時值盛夏,可是這高原上的夜晚,還是冷嗖嗖的。巷道裏,各個院落裏,到都擠滿了人。只有偶爾閃亮的手電光和炊事員做飯的竈房裏吐露出的燈光,才劃破了這漆黑的夜。
開飯了。有的戰士還沒有完全清醒,便摸著把飯舀到碗裏,一連就吃好幾碗飯。一鍋飯吃完了,另一鍋還沒有擡出來,就在這一兩分鍾的間隙中,有人便靠在牆上呼噜呼噜地拉起鼾聲,可是飯一來他立刻又吃起來。好像,這樣吃飯不是因爲肚子需要,倒是爲了完成任務。
夜裏三點鍾部隊出發了。騎兵、炮兵,縱橫交錯的步兵行列,遠手電的閃光,深夜戰馬的嘶叫聲。……
這一帶是陝西、甘肅交界的一條險峻高聳的山脈。西北野戰軍的戰士們在這人煙稀少的山地前進,向萬裏長城進軍。當年劉志丹同志曾經率領陝北紅軍,在這裏進行過長期而艱苦的鬥爭。一九三五年初冬,毛主席率領中央紅軍首先到達這裏;後來,紅軍三大主力會師後,在這裏英勇奮戰。這裏留下了毛主席、周副主席和許多巨人的足迹。中工農紅軍經過舉世聞名的二萬五千裏長征到達陝北之後,中
革命曆史的新篇章,實際上是從吳旗鎮周圍這一帶山區開始寫起的。戰士們沿著紅軍當年開辟的道路,奮勇前進。大大小小的山頭,一直起伏著伸展到天邊去了,像是永世也走不完。戰士們爬上爬下,一個山頭閃過去,一個又突然橫擋在面前。仿佛,一個個迎面撲來的山頭,是陡然從平地冒起來的。
太陽噴火,戰士們身上汗像瓢潑,汗從頭頂直灌到腳底下;呼氣吸氣,嗓子都熱辣辣的。他們的頭粘在嘴裏轉動不靈,唾沫早就吐不出來了;兩條
除了酸痛還有些粗腫。戰士們一步一滴汗,艱難地行進著。
行軍第五日的下半天,戰士們好像又走到山和的盡頭了。大山,漸漸變成了起伏的丘陵;大河變成細流,眼看著細流也滲到地下去了。
這些幹巴巴的紅土丘陵地帶,很難找到指頭粗的一棵樹。當地老鄉們叫它“八百裏火焰山”。人們在這“八百裏火焰山”上掏下去四十丈,掏不出,反倒能掏出老輩子的爐竈的灰燼。
這裏靠近沙漠了,很缺,戰士們即使找來一點
也是苦
。
六月末尾的那一天,部隊宿在沙漠邊沿的小村。
下晚剛一宿營,團參謀長衛毅就緊急地派出二十多個騎兵偵察員,到方圓二十裏去找。
第一營還算機遇不壞,他們駐的村子下面,有一眼小泉子。宿營後,二三十個炊事員,有的擡著大行軍鍋,有的提著灌的葫蘆,有的提著木桶,在那裏等
。泉眼裏麻繩粗的一
往外流著,炊事員們都眼巴巴地瞧著它。啊,這一
清淙淙的細流系著成千上萬人的生命哩!
第一連一直鬧騰了多半夜,才湊合著吃了一頓飯。吃罷飯,有的人還沒放下碗,便躺在地下睡著了。
夜裏一點鍾,王成德召開了支部大會,大夥兒研究了怎樣通過沙漠的行軍問題。
開罷會,王成德困得站下就睡著了。
周大勇望著王成德,只見他臉黃瘦,眼裏網滿血絲。他說:“你瞌睡?給眼裏放辣面子吧!”
“真是窮開心,你總有氣力!”
周大勇的臉黑黝黝的,兩道粗黑眉毛下的一雙大眼睛,閃著渴望猛烈鬥爭的光。他那鋼一樣結實的身
裏,像是蘊藏著使用不盡的力量。他這副樣子,讓人覺得:不管遇見什麼敵人,他一伸手就能掐死他;黃河在他眼裏只是一條小
渠,無際的沙漠只是一把沙土;要是上級有命令,他像是可以用刺刀把山削平似的。
王成德看看周大勇,勁頭又來了,像是周大勇身上的力量傳到他身上了。他說:“大勇!來,咱們把的問題再捉摸捉摸。團政治
指示,要我們沿途收買老鄉的葫蘆,用它裝
。我們才買到十七個葫蘆,這管什麼用?”
戰士們都睡了,炊事班長孫全厚還在燒。他燒好最後一鍋開
,就把戰士們的
葫蘆收集起來,一個個地灌滿
。過後,他又舀了兩碗
,給周連長跟王指導員送去。連長跟指導員,趴在竈火臺上頭頂頭睡著了。看樣子,大約他們是正在商量事情中間睡去的。他們頭邊放著一盞小小的麻油燈。
燈焰噗晃噗晃地閃著。
老孫把嘴放在周大勇耳朵邊,想喊:“連長,起來喝!”
可是話到口邊,又留住了。他一手端,一手扶住竈火臺子,微微彎下身子望著連長,那種老父
疼愛子女的感情在他心裏浮起來。
老孫的眼光落到周大勇那又黑又厚的頭發上,只見那頭發上有幾根很小很小的草棍。這草棍大約是昨天晚上部隊行軍中大休息的時候,連長躺在路旁睡覺落上的。老孫像拿繡花針似的,把連長頭上的小草,一根一根輕輕地取掉。他還想端來一盆,
自給連長把頭洗一洗。哦,如今哪裏能用
洗頭?連長喝
還沒喝夠哩!一想起
,老孫的注意力又移到自己手裏端的那碗開
上了。他鼓起很大的決心,叫了連長一聲。
周大勇猛一睜眼,只見自己口邊有一碗。他嘴
都幹得浮腫起來了,真想把這碗
一下倒在口裏。
周大勇從老孫手裏把開碗接過來,悄悄地說:“別吭聲!
讓指導員好好休息一陣,給他留點,到他醒來的時候再喝。我喝過幾口
了。我這碗
讓連部的兩個小鬼喝。”
老孫照著燈,只見衛生員三牛和通訊員小成擠在一塊睡覺。小成枕著三牛的肚子,睡得可甜啦。衛生員三牛還說些什麼夢話。小成的嘴在動彈,莫非他夢見自己正在喝?老孫心疼起來:“孩兒們准是渴得厲害!”老孫想叫醒他們,可又不忍心打擾他們睡覺;不叫醒他們,又怕他們沒喝上
身上出毛病。他的口跟心合計了好幾回,還是把
端到他們口邊去叫他們。
老孫把三牛推過去,叫不醒,拉一把還不醒;抱在懷裏,睡得更實在了。小成呢,老孫叫一聲,他哼一聲,叫得緊了,他腳亂蹬手亂掄,口裏瞎嘟哝。……
天將拂曉的時候,周大勇醒來了,揉了揉眼,身子舒展了一下,走出房子。他雙臂幫在前,抵擋寒冷。多怪呀:白天曬得身上流油,晚上像是數九寒天,冷得抽筋。難怪老鄉們說這裏氣候是:早穿皮襖午穿紗,抱上火爐吃西瓜。
他巡查了一趟哨崗,回來路過夥房,就順便走進去。
孫全厚坐在火爐跟前,抱住膝蓋睡定了。火光把他油漬漬的灰軍服,照得發亮。他一陣一陣打冷顫,輕聲慢氣的在夢中呻喚。
周大勇蹲下去,左手慢慢地搭在老孫肩上,頭挨著頭,把……
保衛延安第四章 大沙漠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