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陽縣方圓百裏的範圍之內,冒家的名聲說起來要比董家響亮許多。董家本來不過開一個小小布店,自濟仁十七歲外出闖天下,憑自己的聰明才幹掙下一份家業,這才興興旺旺地發達起來。冒家卻是根深蒂固的世家豪族,父輩中過光緒年間恩科進士,官至翰林院編修。戊戌政變之後,冒老太爺辭官歸裏,抱著教育救的維新思想,先辦海陽高等小學堂,再辦海陽公立簡易師範學堂,且有一段毀廟興學的壯舉,早年曾被守舊人士及迷信民衆唾罵,多年之後又被人廣泛傳頌,大加褒揚。不管怎麼說,事情證明了冒家老太爺眼光不俗,思想和行動都屬超前。
冒銀南出身這樣的一個書香之家,自小耳儒目染,當然是個典型的新派人物。他二十多歲從上海聖約翰大學畢業,正慾留學西洋,一展鴻圖之時,冒老大爺不幸去世,作爲長子,他不得不犧牲學業,回老家來照顧老老小小,讓家族得以光大延續。他家可算是人丁興旺,他和獨妍生了一溜排三個兒子,個個軒昂挺拔,儀表堂堂。如今大兒子之賢在上海念大學,老二之良和老三之誠即將從通州中學畢業。按獨妍的意思,老二老三畢業之後直接就去外留學。銀南心中不舍,認爲兒子年紀太小,飄洋過海難以讓人放心,還是在
內讀個大學,年紀稍長之後再走。這事至今也沒有能最後定奪。
早晨冒銀南起後,就著女傭送上來的一盆滾燙的洗臉
,在房間裏刮胡子修面。這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課,當年在聖約翰大學時,跟著那些外
老師學來的一套。海陽大多數男人們沒有這麼講究。
他從燙中撈起毛巾,嘴裏唏唏呵呵地吸著涼氣,毛巾在手裏來回地翻個兒,順便用些勁,
就絞幹了。他趁熱將毛巾捂在臉上,只留眼睛眉毛在外面,腦袋往後一仰,舒舒服服擱在沙發式椅背的一個凹下去的半圓坑上。此時他雙眼微閉,聽任
的熱氣順著鼻腔流竄到五髒六腑,渾身上下都有一種微醺的快活。
獨妍懶懶地躺在上,一條薄絲棉被蓋到
間,高聳的
房把被頭撐出兩個小小的山
。獨妍的三個孩子都是
喂大的,所以她雖說年近四十,站出來依然是一個曲線完美的豐腴
型。她的肩膀和胳膊都躶露在外面,渾圓潤滑,脖間稍稍有幾條皺紋,不是老年婦女那種幹癟的皺,卻類似肥胖嬰兒胳膊上
上陷進去的肉痕,十分有趣。
獨妍大睜著眼睛,直盯盯望著天花板上一圈一圈木料的花紋,良久,突然一個挺身坐起,胳膊撐在沿上,朝銀南探過身去:“我想來想去,設四個分科不夠,還得再添兩個分科。”
銀南嘴巴上捂著毛巾,嗚噜嗚噜含糊不清地說:“你還是先起再說吧。”
獨妍重新躺了下去。“我頭疼,恐怕老毛病又要犯了。”她擡起右手,拇指和中指充分叉開,指尖分別緊接住太陽穴兩邊。“這裏,你幫我揉揉。”說完閉上眼睛不動。
冒銀南無可奈何地拿下捂得差不多的毛巾,一屁坐上
沿,探身向裏,胳膊肘支撐住身
,用雙手的中指頂住獨研兩邊的太陽穴,輕輕地一圈一圈揉起來。獨妍感到舒服,發出惬意的呻吟聲。銀南揉了一會兒,手臂被身子壓得發麻,就停下來,想換個姿勢。獨妍半是撒
半是責怪地“嗯”了一聲:“哎喲,我疼。”銀南只得繼續勞作。他在場面上雖是個
兜得轉的新派開明士紳,在家裏卻拿任
的獨妍毫無辦法,對她是百依百順,有求必應。
銀南手裏動著,嘴裏說:“既是頭疼,還想學校的那些事情幹什麼?”
獨研睜了睜眼睛:“爲這個女工傳習所,我已經花下去那麼多心血了。我這人就是這樣,要麼不幹事,要幹就一定幹得漂亮。”
銀南笑著:“我看夠漂亮啦。”
獨妍翻一個身,拂開銀南的手,側臉對著他:“你幫我想想,再添個縫紉分科和蠶桑分科怎麼樣?”
“你既已想好了,還要來問我?”
“說給你聽聽嘛。你看我們這個海陽城裏,走在街上,極少見到穿西式製服的,連中山服都推行不開,恐怕倒不是沒人愛穿,是沒人會做。差不多的人家自然是自己做服了,就是那些開裁縫鋪的,有幾個知道西裝怎麼裁?所以推廣機器縫紉十分必要。將來我們的學生還可以攻一攻手工挑花的傳統工藝,加工一些枕套、桌毯、窗簾什麼的,運到上海蘇州去賣,銷路絕不會差。學生既學了手藝,又掙了錢,何樂而不爲?”
銀南贊許道:“這主意確實不錯。”
獨妍得意起來:“我說過,我幹事一定幹得漂亮。我第二個要添的是蠶桑分科。我們海陽農村裏桑樹極多,不少人家又有養蠶的習俗,就是蠶繭質量不高,競爭不過蘇南。爲什麼呢?一是沒有優良蠶種,每年都是自留自用,年複一年種質退化得厲害;二是不懂桑樹嫁接技術,沒有推廣湖桑新品種。總之一句話:缺少科學養蠶的方法。我們可以聘請一些專業人才,搞一個蠶桑試驗基地,弄出名堂來,蠶農就會搶著上門來學。”
銀南激動地拍一下大:“啊呀,這可是造福鄉梓的善舉呀!獨妍你不簡單,是個當所長的料子。”
獨妍笑笑,神開胳膊,伸一個大大的懶腰:“要不我怎麼頭疼,就是想這些想的。”
銀南關切地問:“還疼嗎?我再替你揉揉?”
獨妍就不動,任由銀南在她太陽穴兩邊輕輕地撫來撫去。過了一會兒,她又睜開眼睛說:“縫紉科的教師人選,我已經想好了,城東沙家有兩個,人稱二姑娘、三姑娘的,是出了名的巧手,會製
、編織、挑花、勾針,又都是高小畢業,教課該沒有問題。就是蠶桑科,一時還找不到合適的人。你得幫我留意。”
銀南滿口答應:“這沒問題,明天先在報館裏登個廣告。”
說著話,門房拿來一張錢縣長錢少坤的片子,說是人在敞廳房裏等著呢,問老爺太太見不見?
獨妍慵懶地往被子裏縮了縮:“姓錢的這人,我對他印象不好,怎麼陽怪氣的?”
銀南已經站起來,隔了房門對下人說:“先上盞茶吧,請他稍等。”又回頭對獨妍,“還是去周旋一下好。這種人,有的你明知他是搜刮民脂民膏的角,可他既在這裏占了縣長的位置,你要辦事就不能不求他。”
獨妍很不情願地起身,喚女傭拿洗臉進來,草草梳一梳頭,穿著家常的月白
滾邊
服,腳上趿一雙皮質拖鞋,跟在來不及細細刮臉修面的銀南後面,下了樓,穿過牡丹和芍葯競相怒放的花園,到前院敞廳見客。
錢少坤這天穿的是一件黑香雲紗褂子,戴一副墨鏡。鏡片很大,跟他精瘦的面孔很不相稱,獨妍幾乎認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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