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半以後,人上來了。先是紅旗領喬喬到,接著嫂子馬纓領貝貝到了。嫂子一個月沒來,今天也不和哥哥一起來。貝貝喬喬兩個女孩子“爺爺”“”“外公”“外婆”“叔叔”“舅舅”一叫,屋裏亂成一片。茶幾上的曲奇餅成了她們的“戰利品”轉眼沒了。老太太又拿出吉百利巧克力和香蕉蘋果桔子。紅旗穿了一件韓
産的大花羊毛套頭長衫,襯出她俏麗的身材。潘家的人都是大個子,紅旗也有1.70米。紅旗最打人的地方就是她的身材和一雙
,很少看見哪個女孩子的
比
的
漂亮。馬纓進了門,先和紅旗說話,評論她的毛
。這是女人見面必不可少的話題。
“爸,這兩天肚子咋樣?”紅旗和嫂子說完話,問候老頭。
“食慾頗佳。”老頭是最喜歡女兒的。“佟同怎麼樣?有信嗎?”
“現在他不寫信。”紅旗說。
“爲什麼不寫信?”
“打電話嘛!”衛東說。
“你們都是不怕花錢的!”老頭說。
老太太拿完東西又回廚房,貝貝掏出名叫“華容道”的魔方玩,喬喬吃著香蕉在一邊看。馬纓本來就是少言寡語的人,坐在一邊,像個外人似的,所以她去看貝貝玩“華容道”。
“佟同上次說,他參加了一個大廈。”紅旗說。
“啥叫參加大廈?”衛東挑毛病說。
“參加設計!”
紅旗是丟三拉四的人,說話也丟三拉四。
“那個大廈在橫濱,叫什麼dream,76層,亞洲第一高。”紅旗接著說。
“我在雜志上看過橫濱那個樓,很有名。”老頭說什麼事情都認真。“它叫landmark tower,標志塔。”
“貝聿銘設計的香港中銀大廈,多少層?”衛東問。
“也有70多層。”老頭說。
“那個標志塔,它的桁架和梁是套筒式接頭,外牆是金屬複合板,與窗框組合,大塊整吊裝。更有意思的是,大廈的頂上有一個150噸重的重錘,吊在上頭,由計算機控製,用它來平衡風力位移……”
紅旗和老頭大談起專業上的內容。等她說了一氣,老頭笑了。
“你們的電話這麼打,要花多少錢!”
這時候紅旗看見茶幾下面的酒和咖啡,她拿起洋酒。
“哪兒來的?”紅旗問。
“別人送的。”老頭說道。
“這酒好貴吧?”
“一千塊一瓶。”衛東說。
紅旗把大肚子酒瓶從紙盒子裏拿出來。
“我看看!”老頭接過酒瓶看。“這是圖盧茲地方的葡萄釀的,圖盧茲我去過。53年我從英回來的時候,帶了一瓶這個酒——這瓶子和幾十年前一樣——在歡迎我的酒席上喝了。那次魯曼普也在場,他還是個小青年呢!”
老頭居然和魯曼普市長是老相識!從來沒有聽他提起過。這麼好的社會關系,只有老頭這種人不會利用。
“那時候魯曼普是文教委的小幹事,我回來就是文教委接待的。”
“魯曼普不是當過東建的總經理嗎?”紅旗問。
“當過當過,只有兩年,那是剛剛粉碎‘四人幫’。”
這時候喬喬和貝貝爭起“華容道”來了,紅旗拉過喬喬。
“喬喬,我們去看舅舅新買的計算機!”
紅旗領喬喬進了衛東的房間,衛東跟過去。新買的計算機放在寫字臺上,計算機桌還沒有買。
“,這是canpas。”衛東介紹說。
“多少錢?”紅旗問。
“這是386的,剛降了價,一萬六。”
“倒是便宜。”
紅旗現在也是小康人家了。可是她忽然看見了牆上的彩畫。
“這是誰的畫?——喬喬,你別亂動!”紅旗拉住喬喬。
“畫得咋樣?”衛東笑而不答,反問紅旗。
“畫得好!”
衛東到大西街的一家可以裱西洋畫的裱畫店裝裱的,花了600多塊。這家店的活確實細,框子、襯紙都是進口的。經過這一裝裱,畫上的紅牆綠瓦蒼松古柏錯落有致栩栩如生。
“是你的好朋友畫的!”衛東說。
“初雲!”紅旗叫了一聲,把衛東嚇了一跳。
“你從哪兒弄來的?”紅旗瞪著眼睛問。
“不是她送的,還是我偷的?”
紅旗不吱聲了。
正說著,廚房裏老太太叫紅旗,紅旗連忙過去幫忙。
直到晚飯開上了桌,潘鳴放才進來。這時候,一家大小八口人聚集在客廳裏。一張長方型西餐桌,老頭老太太各把一個頭,子孫輩打橫。其實這種西俗的坐法不適合中餐,菜放中間,老頭老太太在兩頭夠不到,還要來往運送,手忙腳亂。這也是老頭的古板不合實際之。于是紅旗小芹端盤上菜,衛東打開長城幹白葡萄酒,馬纓給孩子們倒可樂。鳴放上來坐在老頭旁邊。韋家昌拿來的兩瓶洋酒,早被老太太收到櫃子裏去了。
“今天人很全嘛!”老頭說,咂一口酒。“這是什麼酒?”
老頭平時很少喝酒。
“幹白。”衛東說,他買來的酒。
“這是餐前酒,叫riesling。”老頭是很權威的。
“內就叫幹白葡萄酒。”
“riesling的意思是低糖的,淡的。”
“它寫上淡葡萄酒,就沒人買了!”
老頭也笑了。小芹做了幾樣南方菜,幾樣西萊。南方菜是她自己的手藝,西萊是老頭教給她的。有蔬菜沙拉、炸豬排、螞蟻上樹、肉片苦瓜和豆豉蒸鳜魚。還有一個老太太做的東北菜是地三丁——土豆丁、尖椒丁、茄子丁。現在s市周圍遍地蔬菜大棚,一年四季有新鮮蔬菜。潘衛東常在外面吃飯,昨天又喝多了酒,今天沒有酒興。
“今天我要宣布兩件事情。”潘廷俊放下酒杯,放下筷子,鄭重地說道。
“我爸今天不知有啥高興事兒。”鳴放說道。
“可不是呢,今天穿得這麼漂亮!”紅旗說道。
“我要說的第一件事,是我又要上班了。”潘廷俊繼續宣布。
“去哪兒上班?”紅旗心急。
“去九建,”衛東替老頭回答。“九建的總工程師!”
“去韋家昌那兒?”鳴放有點吃驚。
“我看是好事兒,哥,你說對不?”紅旗舉著筷子。“爸身也好了,出去幹點事,比在家呆著強!韋家昌給多少錢?”
“三千。”潘廷俊說道。
“來,咱們幹杯!”紅旗舉起酒杯。“爲我爸成爲高價老頭幹杯!”
“鳴放,你的意見怎麼樣?”潘廷俊不忘聽聽老大的。
“我說出去上班是好事,就是……”鳴放停了一下。“就是韋家昌那兒不太好。”
“有什麼不好?”紅旗說。
“哥哥的意思是,韋家昌是東建的對手。”衛東說。“其實這有啥!鄧小平說了,給共産幹和給私人老板幹,都是爲四化做貢獻。”
“鄧小平沒這麼說。”鳴放說。
“我們都是給共産幹的,就你一個是私人老板!”紅旗說。
“都給共産幹?”衛東坐在喬喬旁邊,在喬喬的頭上輕輕一拍。“我
夫跑到日本給私人老板幹去了!”
衆人大笑。
“不能給私人老板幹,私人老板沒有一個不是黑心的!”紅旗說。“佟同就要被炒鱿魚了!”
“不是炒鱿魚,是肉炒瓢吧!”衛東嬉皮笑臉地說。
衆人又是大笑。紅旗佯嗔薄怒,手裏攥一把條羹舉過了頭頂老太太坐在紅旗身旁邊,拉了她一把。
“,你看把他狂的!”紅旗要搬老太太作救兵。
“什麼公人老板,私人老板,”老太太發話了。“要說我也是私人老板,我還雇著小芹呢!”
老太太的話讓人覺得越發有趣,明明不是向著女兒,而是向著老兒子。這回老頭也大笑起來。衆人笑過之後,老頭接著說。
“我要說的第二件事情,是你們的哥哥要回來看我。”
衛東想到是這件事。除了老頭之外,在座的誰也沒有見過這個人。老頭離開英的時候,這個哥哥才一歲。衆人一時愣住了。老太太的表情是知道這件事情而又暗恨在心。
“是我大伯伯!”貝貝先說了一句。
馬纓有幾分得意地笑了。
“啥時候回來?”紅旗問。
“他說到了北京來電話。”
“他叫啥名字?”鳴放問。
“green,就叫格林。”
“他姓啥?”紅旗又問。
“當然是姓潘喽!”衛東專門搶白紅旗。
“格林就是姓,他的姓。”鳴放說。
“就叫他潘格林吧!”紅旗說。
“這是大好事!”衛東說。“父子團圓,兄弟姊相聚。一定要叫格林哥准時回來!不行的話,給他打電話,往伯明翰打電話!”
“你那個英語差遠啦!”紅旗說。
“叫爸爸跟格林哥說!”衛東覺得“格林哥”這個新稱號有趣,就像“王中王”“大哥大”一般的文字遊戲。“下星期我去辦增項,把家裏的電話辦成際直撥!”
“等夏天吧,夏天能得點閑。”鳴放說。
“不行不行!”衛東站了起來。“你們忘了嗎?下月21號是爸爸的生日,70大壽!咱們要好好慶祝慶祝!格林哥回來,不正是時候嗎?鳴放事兒多,這回由我辦,大小事情一切費用我包了,我是籌委會主任,
是主任助理。咱們好好辦一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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