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父的死訊被一份電報傳來,我背部的一個毒瘡已經潰爛得不成樣子了。這個毒瘡起于三周前。那時我估計它只有針尖那麼大。但它很疼。當我的手指一不小心抓到它的時候,它引起的劇痛讓我的嘴都歪到一邊去了——我的臉部差一點中風,是我打了自己一個耳光,我歪向一邊的嘴巴才得以恢複原位。這個針尖樣的毒瘡在迅速地發展。很快,我就感覺到它在我的背部不停地跳動。我已經不能轉動自己的身
了,因爲就是我
服與後背一點點輕微的磨擦,都能引起一陣劇痛。颔下和腋下的淋巴結都腫大起來了,仿佛在皮下埋了一顆顆飽滿的黃豆。不久這個毒瘡就開始潰爛了。看來我已到了非去就醫不可的地步了。但是你知道,我就是疼死也不會去見醫生的。去醫務室?去向那個肥大臃腫的校醫展示我屈辱的後背?它開始出血了,流膿了。我的
服開始被膿血汙染,以致我都能聞到自己身
上散發出來的惡臭。在忍住這份疼痛的同時,我又有點幸災樂禍。我想這下好了,這個毒瘡一定會把我的後背爛穿,父
的這幅畫兒也就算是毀了。不是我要毀它,是天要毀它。如果它只是一幅普通的畫,一幅畫在宣紙上的畫,那麼,這個毒瘡就是一條銀魚。不說一個洞,留下個疤在上頭是沒有問題的了。這當然是對父
的一種報複,他知道了說不定會放聲大哭。他有一陣確實變得愛哭了,在我上s大學之前,他就開始大聲啼哭了,他喜歡把腦袋套在某些容器裏哭,比如臉盆、
桶,或者就是痰盂。這些容器使他的哭聲變得嗡嗡的。
我身上的變化讓蘇文軍察覺到了。他的嗅覺比較靈。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我發現他常常掀動他的鼻翼,仿佛在凝神谛聽什麼。我知道,他聞到了從我身上散發出的臭氣。他一定在搜尋,哪個角落裏是不是躺著一只死耗子。與此同時,他幾次向我提出了一個非常大膽的設想,那就是,要與我一同離開學校到一個全新的地方去過一種全新的、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告訴他,我非常不幸,近來我發現自己變了,變得越來越臭了,像一塊腐肉。我沒有對他說我正受著毒瘡的煎熬,我只是說我變得很臭,“你聞出來了麼?”蘇文軍湊近我,他嗅了嗅,說:“我還真不知道這臭氣是你發出來的呢!”我說,我臭了,我變得很臭。我長長地歎息了一下,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蘇文軍說:“你也許是腸胃不好,你該服點中葯來調理調理。”我對他說:“我不是口臭,我是整個身都臭了。”說著我向他哈了一口氣,要讓他知道,我的口腔並沒有異味。
他堅持要我去醫院,他相信我一定是得了什麼怪病。“你確實很臭,”他說。
這時候一份電報飛來了。這東西對我可有點陌生,電報,它可不是一件什麼好東西。這個電報告訴我,我的父死了。
我又回到了我原本決定永遠不再回來的家。父躺在家裏的地上,他的下肢已經化掉了。是的,他像一個雪人,下肢已經化掉了。他雖然蓋著被子,但我還是看出來了,他的下肢已經不複存在了。他只管閉著眼,對進門而來的任何人都不打一個招呼。我的鄰居李文革提醒我,這時候我所應該做的,就是啼哭。“爲什麼?”我問。李文革對我說:“你父
都死了,你當然要哭。他是不是你的父
?”我說:“他已經死了,根本無法聽到我的哭聲,我哭不哭,他都一點兒也不知道了。”後來李文革等鄰居幫助我,一起把父
運出去燒成了灰。我覺得父
不是一塊好的燃料,他發出了很紅的火。藍火才更旺,這我知道。
在火化場,有一個人與父同時被推進了熊熊燃燒著的焚屍爐。在被推進焚屍爐前,他看了我一眼。當時我覺得非常奇怪,我想死人不可能睜開眼來看我一眼的。但他真的是看了我一眼,我保證我說的是實話。他瞥了我一眼,這眼光讓我回憶起什麼。對呀,這個人我好像在哪兒見過嘛!想想,讓我再想想,哦,想起來了,他不是魯敢闖麼?他怎麼也到這裏來了呢?
我整理父的遺物,發現櫃子裏存放著不止一張人皮。有好幾張,整整齊齊地疊放著。我正打算一張張展開來看,看看上面的圖畫是不是跟我後背上的一樣。需要特別說明的是,櫃子裏非但不臭,反而散發著一種香,大約是檀香。倒是我背上的臭還那麼令人生厭。父
一定對他的藏品采取了什麼措施。他一定找那位精通中醫的叔叔要了一個配方,將這批人皮畫
理過了。一些特殊的草葯,也許真的讓父
的藏品從此不再腐臭,反倒清香宜人了。
這時候響起了敲門聲。
李文革走了進來。他提出來要跟我做一筆交易。“沒有,什麼都沒有!你都看到了,這個家裏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呢?”我對他說。
他神秘地走近櫃子,說,他現在可是一位小有名氣的文革文物收藏家,他知道父的這個櫃子裏有一些特殊的藏品,他非常希望能成爲這些東西的收藏者。“你出個價吧!”他說。
“你是說那些人皮?”他豎起食指放在嘴上,讓我不要這麼說。他只是說,你出個價吧!
我突然覺得後背一陣鑽心的疼痛,仿佛有誰用刀子在揭去我的皮。我轉過頭去,沒有發現有什麼人在我背後。但我的心一陣陣緊縮。我想,李文革一定知道我身上的秘密,看他的樣子,是無所不知的。他既然能知道父
的櫃子裏裝著這樣的東西,那麼,他也一定能知道我的後背上刺著一幅他渴望得到的圖畫。他猜也能猜出來。
我突然撥開他,飛也似地奔出了屋子。
我的後背上淋淋的,不知道是汗呢,還是膿血在淌。
返回學校後,我迷迷糊糊地睡了幾天。蘇文軍說:“你終于醒來了,你是個孝子,你死了父,自己也差一點死了。”我讓他把門關起來,我說:“不要讓任何人走進我的寢室來!”他說:“你怎麼啦?疑神疑鬼的。”他安慰我說:“現在好了,你醒來了,你已經好起來了,你聞聞看,你的身上已經不臭了!”真的,我聞不到自己身上的臭了,也感覺不到後背上的疼痛了。我認真地聞了聞,只聞到一
香氣。
蘇文軍說:“你的棉毛衫上,全是膿血和汗,現在好了,全換掉了,你身上幹幹淨淨了!醫生給你塗了幾次葯,現在你完全好了。”我很緊張,我問蘇文軍:“你看到了麼?你都看到了麼?”蘇文軍說:“我都看到了。”我吼起來:“你怎麼可以?”蘇文軍說:“其實我早就看到了,這早已不是什麼秘密了,除了我,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你身上的秘密,都知道發生在你和你父
之間的這個不幸的故事。”我覺得非常絕望。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畫皮第五章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