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相士無非子第八節上一小節]人原來是個窮光蛋,立即一腳便將他遠遠踢開。至于那個左十八爺,布翰林從來不正眼看他,渣滓,非同類也。
偏偏無非子不見了蹤影,布翰林覺得日月都沒了光彩。
“聽說你師父有個要好的女子,是不是兩個人躲起來過荒唐歲月去了?”布翰林百無聊賴地問鬼谷生,一雙眼睛還在相室裏查看,看來看去果然不見有無非子的蹤迹,這才想起了他素日不屑一提的女子。
“學生放肆。”未回答布翰林的詢問,鬼谷生先向翰林施了一個拱手大禮,“子不敢言父,徒不敢言師,我師父此去一月有余,學生也是疑惑他必是故意躲避一樁什麼事情。”
“這事倒是有的。”布翰林搖頭擺腦地回答,“民
十三年二次直奉戰爭,吳佩孚自不量力要作中原霸主,其時馮玉祥將軍已經率部入京,你師父料定吳佩孚必敗。偏偏吳佩孚派下人來接你師父進京批命相面,爲他看看武運造化,那一次你師父便躲了起來,對外放風說是老母去世回原籍守孝,其實是悄悄地住進了日租界。不如此何致幹就結識了這位宋四小
呢?直到吳佩孚大敗遠去江南,段祺瑞任執政大總統,你師父才又回到了相室。”
“翰林聖明。”鬼谷生詭詐地睨視著布翰林故意詢問,“你說這次我師父躲誰呢?”
“躲孫傳芳,孫傳芳任五省聯軍司令,正在得意之時呀!”布翰林掐著指頭自己默叨著,“躲張宗昌?張宗昌不到天津來,天津也沒他的行館。躲靳雲鵬?靳總理有日本勢力作後臺,北洋各路好漢無論誰勝誰負都得捧著他當家主事。那,你說他躲誰呢?”
“學生不才,實在看不出什麼門道。”鬼谷生要個滑頭回避開布翰林的詢問,趁布翰林閉目思忖的當兒,跑走開應酬門面去了。
沒有無非子陪翰林說話,布翰林實在覺得無聊。可翰林不似無非子那另外的幾個好友,不來無非子相室,還各有各的去
;布翰林除了在無非子相室閑坐之外,其它便再沒有一個去
。大街上市聲鼎沸,翰林乘包月車穿過街衢,猶如赴湯蹈火一般,坐在車裏閉著眼睛,但滿耳還是摩登女郎的笑聲和商店收音機放出來的喪邦之音;逛商店,布翰林都叫不出那些洋貨的名稱,看著那些上百元一條的勞什子領帶,看著那些傷風敗俗的女人
裙,布翰林只恨自己不該活到如今這一大把年紀,居然還要
眼看到人變成了禽獸。此外,什麼舞廳,真光電影院,彈子房、賽馬場、回力球社,罪孽,罪孽,皇帝在位時,何以就沒想到早把這類孽障除掉!
所以,盡管無非子相室不見了無非子,空空蕩蕩,相室裏還坐著布翰林,一個人坐在太師椅上,翻閱相書,品味《易經》,喝茶,聞鼻煙,看報。無非子愛看報,相室裏有許多報紙,什麼《庸言》、《申報》、《民
》、《北洋》甚至還有《369畫報》,以及許許多多沒一篇正經文章的小報。布翰林看報是一目十行的,只有《庸言》報看得仔細,因爲這《庸言》報的主筆是老熟人劉洞門,文若其人,報若其人,讀《庸言》報就似當面聽劉洞門說謊話一般。
不知爲什麼,這《庸言》報最近忽然對奉閻戰局極是關注。頭一版幾乎全是奉閻戰爭的消息,什麼專電、專稿,還有一幅一幅的大照片。讀過這些天的報紙,布翰林得知一位袁大將軍集結了數十萬精兵,正浩浩蕩蕩地向奉軍駐地調兵遣將。這位袁大將軍得民心,所到之
民衆列隊歡迎慰勞,袁大將軍的隊伍紀律嚴明,一兵士因向小販索要紙煙一支已被軍法
判
當衆重責四十軍棍。而且袁大將軍善用兵,是黃埔首屆高材生,在德
研究軍事多年,其關于戰爭學的專著已在英
出版,等等等等,看來,這位袁大將軍馬上就要成事了。
此事非同小可,布翰林放下報紙,悄悄地來到了春湖飯店。
春湖飯店是張作霖在天津的行館,或者可以愛稱是奉軍的老窩。一個龐大的辦事機構,還有一個嚴密的特務
系,張作霖神不知鬼不覺地常來天津,來天津就住在春湖飯店,而這位布翰林,便是張大帥的一位密友。
張作霖立足東三省,腳踩兩只船,一只船是日本的軍
主義勢力。日本軍
主義勢力觊觎東三省,對這一片沃土早就垂涎三尺,張作霖占據東三省,允許日本軍
主義勢力得利益,日本軍
主義勢力是張作霖的後臺老板。張作霖腳下踩的第二只船,是原來旗人勢力的上層人物,因爲關外畢竟是努爾哈赤的老家,而布翰林又是旗人勢力上層知識分子的頭面人物,高高地捧著布翰林,張作霖的江山就坐得穩當。對于張作霖的禮賢下士,布翰林是感恩戴德,中
讀書人曆來遵循士爲知己者死的道德准則,所以暗中布翰林總給張作霖看著動靜。
“翰林來得正好。”在春湖飯莊的密室裏,布翰林見到了秘密潛來天津的張作霖,張大帥拉住布翰林,推心置腹地就要說知心話。
“大帥,我正有要事找你。”布翰林風風火火地坐在大沙發椅上,開門見山地對張作霖說著,“我估摸著大帥在天津。”
“翰林有什麼指教?”張作霖謙恭地問著。
中
的軍閥,到底也是禮樂之邦的武夫,無論他們多凶,多渾,但他們在讀書人面前不敢輕慢,因爲他們知道,在中
,不先把讀書人買通了,就休想坐收天下。中
的讀書人沒能耐,但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讀書人一瞎攪和,必把天下攪得一塌胡塗。所以無論哪一派系的軍閥,盡管他們一面殺共産
,可同時他們還要作出一副姿態,把幾個老學問簍子當聖人一般地供奉著,以此表示王道。
“我想,大帥此番來津,必是爲了和閻錫山的戰事吧?”布翰林察看著張作霖的面
問著。
“翰林聖明。雁北打起來了。”
“莽撞,莽撞。”布翰林雙手拍著沙發椅靠手說著,“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你看看這篇文章。”說著,布翰林從懷裏取出一張《庸言》報,這是他從無非子相室帶出來的。
張作霖莫明其妙地接過報紙,布翰林幫他展開報紙,指著一小段文字給他看。張作霖虛合著眼睛看看報紙,那上面的標題是:雨亭遇柴堡,大將軍不畏地名乎?
“什麼意思?”張作霖擡頭問道。
“雨亭是大帥的大號,柴豬堡或可稱作柴堡,自古大將忌地名,雨亭,柴堡,你不以爲這地名不吉嗎?”
“還有一個豬字。”張作霖剛剛拿下柴豬堡,自然不服,他爭辯地大聲說著。
“就在這一個豬字上呀!”布翰林一揮手,激動地站起身來,“張大帥生于光緒元年,光緒元年是公曆一千八百七十五年,是年的幹支是乙亥。大帥你屬豬!”
“啊!”張作霖吃驚地吸一口涼氣。
布翰林順勢又走上一步,對著張作霖大聲說道:“今年大帥四十八歲,又是本近年。”
“啊!”張作霖又是一聲驚歎。
“張雨亭生于乙亥,四十八歲上,又逢亥年,偏偏要去攻打柴豬堡,莫非你忘了要三思而後行的至理名言了嗎?”
“翰林趕緊找人給我相面算命吧。”張作霖氣餒地說著,“聽說天津有個無非子……”
“他躲起來了。”布翰林又坐了下來,萬般無奈地說,“我本來還疑惑,他躲的是哪一個?如今明白了,他躲的就是你張大帥呀,無非子,你真是神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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