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又在
上翻了個身。風呼呼地吹,透過碎石砌成的牆壁。他身上盡管穿著羊毛套衫,還蓋著毯子,可還是冷得難以入睡。惟有他的腦袋發熱,嗡嗡作響,仿佛發了高燒。他也許是發熱了。這是因爲疲憊,由于陽光和紅葡萄酒的作用而産生的一種舒坦的熱。他到底在什麼地方?不管怎麼說,他正置身于一個任何人都不該
的地方:這地方是多麼閑適。他並不感到遺憾,也不追究自己。這份睡眠如同沒有噩夢纏擾的酣睡一般甯靜。他放棄了許多事情,不再寫作,而且也不每日遊玩,但以此爲代價而獲得的,只是自我存在的意識,然而這已是非常巨大的收獲。他遠離塵寰,避開風寒,擺
了纏身的難題,
離了疲乏的軀
,在一種純潔的氛圍中逍遙。純潔,這可以像快感一樣令人心醉。他擡了一下眼簾,瞥見了昏暗的桌子和燭光,此時此刻,這位一直勤于筆耕的人心滿意足地想到了:“原來我
在中世紀!”然而,黑夜重又鎖住了這一歡樂的光芒。
“我沒有做夢吧?可我明明看見您昨天夜裏在寫作?”
“我是工作了一會兒。”迪布勒伊回答道。
“我把您當作了浮士德博士。”
他們裹著毯子,坐在這間高山小屋的門檻上,風吹打著他們身上的毯子。在他們睡覺的時刻,太陽悄悄地升起來了,天空蔚藍,在他們的腳下展開了一條雲彩鋪就的大道。有時,風將雲道撕裂,隱約可見一小片平原。
“他每天都工作。”安娜說,“至于工作環境,他不計較,可以在牲畜棚,在雨下,也可以在廣場;可寫作時間,每天無論如何需要四個小時。其余時間,他才幹他想做的事情。”
“咱們現在想做點什麼?”迪布勒伊問。
“我覺得往山下走走不錯,可以看到更妙的全景。”
他們在歐石南叢中穿行,往山下走去,一直來到了黑人村寨。寨子裏,一些老妪已經早早地坐在門前,雙手揮動著紡錘,膝上架著墊子,墊子上
滿了針。他們在一家食品百貨鋪兼小酒店喝了一種黑乎乎的飲料,接著騎上了寄存在這家店鋪裏的自行車。這些老爺車飽經戰爭的風雨,樣子著實難看:油漆呈鱗片狀剝落,護車板傷痕累累,輪胎鼓著奇形怪狀的大包。亨利的那一輛更是難騎,他惴惴不安,懷疑能否堅持騎到晚上。迪布勒伊夫婦終于在一條小溪邊停車歇腳,亨利見了總算松了一口氣。這條小溪可能就是盧瓦爾河。河
冰冷,不可能下河沐浴,他從頭到腳灑了些河
,然後繼續上車趕路。上車時,他發現不管怎樣,這車輪還是轉動的,實際上,最不靈活的是車
。要修複車
,著實要花一番氣力,不過,盡管折騰得腰酸背痛,但亨利爲重新修複了一件如此方便的工具感到十分幸福。他早已忘記了車
的用途竟會如此之大。車鏈和車輪固然使車子力量倍增,可驅使車子前進的惟一動力,是人的力量、勇氣與生命。車子令人滿意地跑著它該跑的路程,眼下正勇敢地向山口攀登。
“好像被拽住似的。”安娜說道。她躶露著雙臂,皮膚曬得黑黑的,秀發迎風飄動,顯得比在巴黎時年輕多了。迪布勒伊人變黑了,也瘦了。他穿著一條運動短褲,雙
肌肉結結實實,曬得黝黑的臉膛刻著條條皺紋,看去俨然一個甘地①的門徒。
①甘地(1869~1948):印度民族運動領袖,在印度被尊稱爲“聖雄”。
“比昨天要好多了!”亨利說。
迪布勒伊放慢車速,在亨利身邊騎著。
“應該說昨天並沒有怎麼用勁。”他開心地說,“您還什麼都沒有跟我談呢。自我們走後巴黎發生了什麼事情?”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就是天氣炎熱。”亨利說,“上帝!天太熱了!”
“那報紙呢?您一直沒有見特拉利奧?”
迪布勒伊的話中充滿了某種好奇,這種好奇心顯得如此迫不及待,像是一種焦慮。
“沒有。呂克認爲只要再堅持兩三個月,就可以自己擺
困境。”
“值得試試。只是不要負更多的債。”
“我知道,我們沒有再借錢。呂克打算多搞點廣告。”
“我承認當初並沒有考慮到《希望報》的訂數會下降得這麼厲害。”迪布勒伊說。
“噢!您完全清楚,”亨利微笑著說,“即使最終不得不接受特拉利奧的資金,我也不會難過的。爲了革命解放聯合會的勝利,這一代價並不太大。”
“事實上,若它取得了勝利,那是全虧了您。”迪布勒伊說。
他的話聲比他的話本身還更有保留。他對革命解放聯合會並不滿意,這是因爲他抱負太大了。誰也不可能輕而易舉建立起一個像前共産
那樣強大的運動。與他相反,亨利大喜過望,對集會的成功感到格外的高興。一次集會並不說明什麼大的問題,可那朝他擡起的五千張面孔他決不會很快忘懷。他朝安娜微微一笑:
“自行車自有它的魅力。從某種意義上講,它甚至比小汽車還更妙。”
車子騎得不像開始那樣快了。野草、歐石南、冷杉馨香四溢,山風溫柔清涼,沁人心脾。周圍的風光遠遠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背景。他們以自己強大的力量,征服了一片又一片風光。無論在上坡的疲憊中,還是在下坡的歡樂中,他們無不與起伏不平、氣象萬千的山
融爲一
,與其共同存在,息息相通,而不只是將它作爲風景加以欣賞。在第一天,亨利便滿意地發現了一點,這就是這種生活足以使您感到充實。腦子裏是多麼靜谧啊!高山、牧場和森林取代了他的大腦而存在。他不禁暗暗贊歎:“與睡眠不同的甯靜是多麼珍奇啊!”
“你們這地方選得很好。”晚上,他對安娜說,“真是個美妙的地方。”
“明天也肯定一樣,准不錯。您願意從地圖上看看明天的行程嗎?”
在下榻的小客棧裏,他們一起用晚餐,喝著一種氣味嗆人的白酒。迪布勒伊在一張鋪著油漆布的桌子一角攤開了地圖。
“指給我瞧瞧。”亨利說道。他目不轉睛地乖乖順著鉛筆頭,看著那紅的、黃的和白的線條兒。
“這許許多多小路,您怎麼能選准呢?”
“這才叫有趣嘛。”
第二天亨利心裏想,真正有趣的是
眼看到後來發生的一切與原來的計劃是多麼吻合,絲毫不差。每一個轉彎,每一道山坡,每一道下坡,以及每一座山崗無不
在預定的位置上。多麼讓人放心啊!人們仿佛感到在自己創造自己的曆史。然而,那一個個標記變成了一條條真正的路,一座座真正的房屋,這種變化會給您帶來任何創造都無法達到的效果。如這簾瀑布,雖然在地圖上已經打上了一個藍
的標記,但當您在彎彎曲曲的峽谷深
猛然發現那
花飛濺的大瀑布時,仍會不勝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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