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龍小隊長看著被自己踢翻在地的馬夫沒有再動手,盡管他有充分的思想准備,也想不到戰局會在一個月內發生這樣大的變化。關東軍陷入苦戰,中原戰場吃緊,日本本土天天遭到空襲……幾天前,軍火車隊在涅陽縣城附近遭到伏擊。五月底,一個給養車隊讓來路不明的人截了,拿了東西後又放了火,三十幾輛汽車整整燒了兩天兩夜,據點存的糧食和副食已經不多,軍馬飼料所剩無幾,他打電話問,山田大隊長把他臭罵一頓,讓他自己想辦法解決。辦法,哪兒有辦法可想!讓馬夫去弄點東西回來,他只割了幾筐草,馬連聞都不聞。他看見馬圈裏十幾匹軍馬都眼淚汪汪地盯著他,在乞求著。
“藤川,去把田倉君叫來。”
馬夫一瘸一瘸,爬上河堤緊走幾步,扶著石橋的欄杆喘口氣,跌跌撞撞撲向橋東頭的小崗樓。
望著馬夫的背景,又低頭看看布滿灰塵的皮鞋,自言自語地說:“我變了,變成一個暴躁的人,沒有一點涵養。”
他本是一個非常注意儀表的人,最近卻懶散得皮鞋忘了擦油。他一摸下巴,發現胡子已經紮手令他苦笑了。過去的一切都像芬芳馥郁的果子,如今在嚴酷的現實裏箭矢般地墜落了。過去,他的周圍是喧鬧的人群,紛繁的都市,如今,放眼望去,四周幾十裏的荒漠淒涼。美枝子,你變老了嗎?我可是老多了。他用留戀的眼光看著公路邊的麥田,真希望裏面能冒出狗娃的腦袋來。
“你找我有事?”田倉健君跑步走到他面前。
“軍馬飼料沒有了,你帶人去弄點救急,盡量走得遠一些。”
“這個地方安靜得像個公墓,人溫順得像群沒娘的小鹿。何必那麼小心謹慎。”
“執行命令!還啰嗦什麼!”
田倉健男這幾日真有點憋不住了。根據以往的經驗,芥川龍只要下達這種命令,他一定對這個地方控製得鐵桶一個了。在這個時候,抓幾只,玩個把女人,小隊長不會說什麼。田倉健男興頭十足顛顛地回去叫人。他明白做這種事不能讓芥川龍當場抓住,把狗肉或
肉做好給他送去,還不能說清楚來曆,只能說是上面犒勞。跟隨芥川龍五年,他算把芥川龍摸透了,有時候他覺得芥川君有點假惺惺的。不過,有一點他非常佩服芥川。到中
五年,芥川沒有搞過一個女人,做到這一點作爲一個*火正盛的沙場老馬,的確不容易。但田倉健男又認爲這未免有點太那個了,整天硝煙炮火中吃住,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過鬼門關,生命都沒有保障,還要苦行僧一樣恪守一個忠誠,究竟值不值得?也許自己的妻子現在正睡在別人
上,甚至正在另一個男人身子下面低聲哼哼呢,他要的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到中
這五年,他殺了不計其數的中
人,睡了不計其數的中
女人。
在後來田倉健男頭和身子分家的一瞬間,他還不明白自己的死竟是因爲在玉米田裏沖他粲然一笑的女人。
田倉曹長並沒有嚴格地執行芥川小隊長的命令,他帶領兩個日本兵和兩個僞兵來到煞莊的麥田裏。
小麥正在灌漿,再有一個月,就要成熟了。農民辛苦一冬一春,盼的就是收獲。煞莊人的小麥還不夠吃,然而日本鬼子竟要把快熟的小麥割去喂馬。小麥流的眼淚把幾個日本兵的褲子都透了,槐樹林默默伫立著,卻不能言。
田倉健男指著兩個僞兵嚎幾聲,兩個僞兵一人扛一捆青麥子向馬圈走。
“走,去村裏打點野味兒。”
田倉健男輕笑著,招呼兩個日本兵。
日本兵把長槍從肩頭取下來,會意地沖田倉曹長一笑,眼珠子都紅了。
煞莊地偏僻,家家都養狗,幾十條狗彙成一個狗的世界。這地方多是花白狗,高兩尺長三尺,肥瘦都不難看。
槍響的時候,萬五爺正在配一副中葯。大黃狗走到他跟前,哄哄他的褲角,搖著尾巴出去了。
萬五爺把辮子整好,一出大門,外面已經黑壓壓一片。梁村長、三疙瘩、富根、秋雪、狗娃……狗娃記得那一瞬間人們的臉上都是哭相。
“五叔,狗日的割麥子喂馬,再有個把月就熟了。”三疙瘩帶著氣喘的聲音。
“我的花楞叫鬼子打死了。”
萬五爺擡擡眼皮,看見是給鬼子挖過戰壕的,翻他一個白眼。
“你有大洋,再去買一條。”慢悠悠走到秋雪跟前說:“你帶狗娃回娘家躲兩天。”
秋雪低著頭,沒敢看萬五爺,低聲說:“房子讓鬼子燒了,爺都到鄧縣
家去了。”
“都聽著,”萬五爺轉過身對衆人說:“死個丟個狗不算啥,要忍著。他們過不了八月十五,過不了,姑娘家能避先避避。麥子灌滿漿就割。”
人群散了,萬五爺對梁村長說:“你去探探,到底爲了啥。”
第二大,鬼子又割小麥喂馬。
第三,三疙瘩坐不住了,眼看要割到他的兩畝,今年他的麥子長得特別好。
幾個鬼子又帶著繩子來了,領頭的還是那個豬頭鬼子。槐樹林裏,小麥地裏藏了不少人,他們害怕,他們心疼。明知鬼子不割不會走,卻在心裏盼著別看上自家的田。幾個鬼子和僞軍看上了三疙瘩那塊綠得發黑的麥田。
狗娃一聽說鬼子又來了,趁著秋雪不注意,偷偷溜出了村子,走到地頭的時候,他見疙瘩大伯正和一個僞軍扭在一起。疙瘩大伯一邊奪著鐮刀,一邊哀求著:“老總,別割了,我總共就這兩畝地,你讓我怎麼活……”
“你的找死不是,別說割你幾棵爛麥子,太君想吃你幾斤肉,你也得乖乖割了送來!”狗娃感覺到那個僞軍臉上寫著什麼東西。後來上了學,他才知道那叫“狗仗人勢。”
狗娃看見另一個僞軍不懷好意地笑著,偷偷繞到疙瘩大伯的背後,狗娃那聲“大伯”剛剛走到嗓子眼,三疙瘩仰面四腳朝天倒在麥地裏。這一腳踢得好重,疼得狗娃都感到自己縮成個肉核桃。一個僞軍高高地擡起了槍托……沒等狗娃尖叫出來,他又看見一團雪白沖破微微起伏的綠,射向僞軍。殺狗一樣的嚎叫還沒引起他耳膜的震動,他就看見僞軍的右手臂上露出了瘆人的白骨,凶悍的小白只一剪,小個子僞軍倒下了……幸災樂禍的笑紋僵在田倉健男的豬頭臉上,他從一個日本兵手裏接過長槍。過了十幾年,狗娃還能記得那個子彈是怎樣打進小白頭顱的。他看到豬頭鬼子二拇指一動,黑洞洞的槍口射出一道寒光,一個小黑點旋轉著,扭動著,打斷兩株麥稈,像穿破一層紙一樣,進入小白嫩豆腐狀的腦漿,小白憤怒地用綠
的眼睛看了看打黑槍的敵人,在空中滑行一段墜落下來。頓時,它的身子底下鋪上了幾十具小麥的屍
。
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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