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的家具都是按著跳舞的目的安置的;那張大橡木桌子,早就挪到屋子的後部了,它靠壁爐放著,好像壁爐的
牆一般。桌子兩頭和桌子後面,還有壁爐裏面,都擠滿了客人,其中有許多位還都滿臉通紅,氣喘籲籲;遊苔莎用眼一掃,認了出來有幾位是住在荒原以外的小康人家。但是在那裏面卻看不見朵荪;這種情況,正是遊苔莎預先就料到了的;遊苔莎現在想起來了,剛才他們在外面的時候,曾看見樓上有一個窗戶射出亮光來,那大概就是朵荪的屋子了。只見壁爐裏面的坐位上,露出一個鼻子、一個下巴、兩只手、兩個膝蓋、還有兩個腳尖兒;再仔細看去,這些部分聯結起來,原來是阚特大爺,因爲阚特大爺有的時候給姚伯太太在庭園裏幫忙,所以也在被請之列。他面前是一堆泥炭,它的煙氣像愛特拿火山那樣滾滾上湧,在鍋鈎的鋸齒①四圍缭繞,在鹽匣②上面拂掠,在挂的許多熏肉③中間消失。
① 鍋鈎的鋸齒:鍋鈎,原文chimney-crook,系一塊鐵條,下端有鈎,用以挂鍋壺之類。上端懸于壁爐裏的橫梁,直懸火上。鐵條上有帶鋸齒的消息兒,可以隨意伸縮。英
鄉間人家多見之。
② 鹽匣:鹽匣放在壁爐裏,大概因鹽怕
,爐內有火、幹爽之故。
③ 肉:放在壁爐裏.自因壁爐裏有煙氣,好把肉叫煙熏。
遊苔莎的眼光,一會兒又注視到屋子的另外一部分。只見煙突的那一邊,放著一把長椅子;這種家具,遇到壁爐豁敞,非有強烈的氣流就難以使煙氣往上冒的時候,是一件必需的附屬之具。它對于張口很大的古式壁爐,和北牆對于庭園,或者東邊的林樹④對于一無遮擋的莊田,有同樣的功用。長椅子外面,蠟焰直顫動,頭發直飄擺,年輕的女人們直打哆嗦,老頭兒們直打嚏噴。長椅子裏面,卻和樂園一樣⑤,連一點兒蕩動空氣的風絲兒都沒有;坐在那兒的人,背脊和面部都同樣地暖和,並且令人舒服的熱氣把他們烘著,使他們的歌兒和故事,都自然地就唱了出來,說了出來,好像玻璃架子⑥裏的瓜類都自然就結出果實來一樣。
但是遊苔莎所注意的,卻並不是坐在長椅子上的那些人。襯著長椅木背上部的紫黃
,清清楚楚地露出一個面目來。那副面目的本人,那時倚在長椅子靠外面那一頭兒上,正是克萊門·姚伯,本地人都管他叫克林;遊苔莎知道那不是別人的。那時的光景,是最高度的倫布朗①筆法畫的一張二英尺大的畫兒。那位倚靠長椅子的人,雖然全身都可以看見,但是觀察他的人,卻只意識到他的面目,從這一點上,就可以看出來,那個人的面貌,究竟有什麼樣特殊的力量了。
① 倫布朗(1607-1669):荷蘭派畫家之大師,被稱爲“
影之王”,因爲他畫畫兒,老是在一團
暗裏,透進一線清晰但是有限的光線。
這個面孔,讓一個中年人看來,是一個青年人的;但是讓一個青年人看來,卻又不大感到尚未成熟這種字樣的需要。其實是:有一種面孔,讓看了的人生出來的概念,不是日月逝去而年齡增長,卻是閱曆積累而經驗增多:現在這個面貌就真正是這種面貌之一。只用歲月來表示雅列、瑪勒列和洪
以前那些人①的年齡,倒還于實無虧,但是一個現代人的年齡,卻得用他閱曆的深淺來計算。
① 雅列、瑪勒列和洪
以前那些人:雅列活了九百六十二歲。瑪勒列活了八百九十五歲。見《舊約·創世記》第五章。洪
見《創世記》第六、第七、第八章。
這一個面目,生得很平整,甚至于可以說生得很秀美。但是這個人的內心,卻正把這副面目當作一方老舊作廢的書寫片兒①,把心裏所有正在發展的特點,一步一步地寫在上面。現在那上面還可以看得出來的秀美,不久就要叫它的寄生物——思想——毫不容情地侵蝕了;其實這種寄生物,本來也可以在一個它無可損害、比較醜陋的面目上進行侵蝕。要是上天不叫姚伯有那種令人消瘦的思索習慣,那別人見了他,一定要說他是“一個儀容秀美的青年”。要是他的腦殼棱角更加嶄然顯露,那別人見了他,一定要說他是“一個思想深沈的青年”。但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之下,卻是心裏的沈思深念,在那兒摧殘外貌的端正清秀,因此一般人都把他的容貌算成奇特的一流。
① 書寫片兒:西方(特別是羅馬)古代以木料、象牙所作,用以寫信、記賬。上塗蠟一層,可刮去再用。近代者則用以寫備忘錄。“老舊作廢”,應指蠟層刮去多次,不堪再用的。
因爲有這種情況,所以人們以隨便看他而開始的,都要以仔細琢磨他而終結。他的面目上,滿是可以看得出來的意義;他雖然還沒達到由于用心思索而面目憔悴的樣子,但是他那種對于環境有所認識的結果,卻顯然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迹;在那班經過了平靜的學徒時期、又自己努力奮勉了四五年的人們身上所常看到的情況,和他這種正是一類。從他身上已經可以看出來,思想就是肉
的病害,同時從他身上也間接地證明:感情的單方發達、事物糾纏紛淆的充分認識,都不適于理想的形
之美。要使形
發育完美,本來就已經需要生命供給膏油的了,但是要使心智發揮光明,更需要生命供給膏油;現在這個面目上所表示出來的,正是兩種需要,取給予一種來源的淒慘景象。
哲學家站在某一種人面前的時候,老覺得思想家只是日趨衰亡的物質所組成,因而引以爲憾;但是藝術家站在某一種人面前的時候,卻又老覺得,日趨衰亡的物質偏得思想,因而引以爲憾。這兩種人,都是由各自的觀點出發而來悲傷感歎精神和肉
彼此互相滅毀的關系。這種悲傷感歎,也就是用批評的態度觀察姚伯的人心裏自然而然要發生的。
至于他的面部表情,那是一種天生的開豁爽朗,和自外而來的抑郁沈悶作鬥爭,卻沒十分成功。那種表情令人看到孤獨寂寥,但它還表示另外的情況。就像生動活潑的天
通常那樣,一
神靈之氣,雖然在倏忽幻滅的肉
裏,含垢忍辱,遭到幽囚,而卻仍舊像一道光線一樣,從他身上射出。
他對遊苔莎的影響,好像都能用手摸得出來。說句實話,她事先本來就達到了一種特別興奮的程度了,她有了這種興奮,就是一個最平常的人都可以影響她。因此她現在在姚伯面前,更身心無
安放了①。
① 她在姚伯面前,簡直身心都無
安放了:暗用《舊約·創世記》第四十五章第三節約瑟的兄弟見約瑟語。她的兄弟在他面前都驚惶得“身心都無
可放”。
戲劇剩下的部分演完了:薩拉森人的頭已經砍下來,聖喬治成了唯一的勝利者了。對于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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