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斯人已去第七節上一小節]參、銀耳之類的滋補品,梅也開始擁擠其中,唯恐落了後沒有份,她想的是唐文皓的身
不好,需要滋補。常常是在單位裏焦頭爛額地忙了一天回到那間破落的小屋裏還要張羅晚飯,有的時候梅爲了方便就在單位附近的小店裏吃些面條,那個時候她特別怕遇到熟人,怕別人看到她略顯菜
的臉龐,漸失光澤的頭發和始終蒙著灰
的
服。自從搬到這條巷子裏來,梅就再也沒有穿過旗袍,那種閑適慵懶的心情也沒有再現過。和唐文皓也還得繼續掩人耳目地過,陳東平似乎也不再理會他們,知道一切無可挽回了,只是離婚是堅決不肯的,且堅決不讓梅見到自己的兒子。
第一個三年就是這般胡亂地過去了,法院的裁定是讓人絕望的,依然沒有判決離婚,只是說還將盡力調解,盡力調查核實有關的情況。梅那一夜幾乎要崩潰了,她一個人躲在小屋裏,沒有
人和朋友,甚至唐文皓也不在,她想著這種熬不到頭的日子,偶爾也會想到以前,以前的那種安甯,心裏是死灰一片。隱隱地會滋生出對唐文皓的埋怨甚至對自己的懷疑,覺得如果說當初是一個巨大的誘惑是自己無法抑製的陷入,那麼到了今天已經是一些不堪重負的拖累,讓人感到生活的疲憊和無奈。以前是怕看到唐文皓那種哀莫大過于心死的眼神,現在是討厭,因爲那一切讓人心煩又不能起到任何作用。在對待孩子的問題上,梅是始終無法解開心中的郁結的。自己如此掏心掏肺也得不到孩子們的
諒,梅總覺得唐文皓在教育孩子這一點上是失敗的。唐傑再也沒有來過一封信,而唐雯總是用那種鄙夷甚至仇恨的目光來審視梅,梅都忍著,是爲了唐文皓。唐文皓有自己的苦衷。爲了和梅的事,孩子受到了很大的壓力,他覺得孩子是爲了自己在
戚朋友和同學們面前擡不起頭,所以他也沒有足夠的勇氣去訓斥唐雯。至于遠在外地念書的兒子,也許是受了女兒的挑唆也變得冷漠起來了。
梅有的時候也會想到兒子陳亮,已經很久都見不到他了,本
中的那些思念就象萦繞的輕煙,讓梅在淡淡的回憶中找到一些屬于自己的溫情,沒有見到他,就跑到學校門口等他,好不容易見上一面,兒子對自己是非常的陌生,陌生中還夾雜著些恐懼。梅把兒子摟在懷裏看到他那種不自然時,心裏是有著自責的,由于缺少母
的細致照顧,兒子顯得有些髒,有著胡亂生活的潦草痕迹,本來這是最需要自己照顧的與自己血脈相通的寶貝,而現在既無法生出濃烈的情感又無法徹底地了卻,梅在自責的同時又會徹底地怨恨起唐文皓來,這種怨恨中隱隱地埋著些後悔。
對于陳東平,梅起先真是恨到了心底深
,爲什麼非得死吊住自己?爲了懲罰!而這種懲罰讓梅吃盡了苦頭,梅已經死了心,不回頭。現在,梅已經無所謂恨了,只是覺得命運和她開了個很大的玩笑,而陳東平仿佛就是那個惡作劇的旁觀者和製造者,在遠
看著自己的狼狽不堪,想讓自己後悔莫及。梅纾雲支撐著自己的支柱之一就是這種想象,她不怕所有人的嘲笑,唯有的就是不得讓陳東平再來嘲笑她,她要忍下去,決不回頭。
梅纾雲後來回想起那些在陳東平死前的大約七年多的日子感到真是簡單無比。除了謀生糊口,一點點地掏盡自己的積蓄爲唐家的大大小小
持,還有就是和唐文皓遮人耳目的幽會。當初唐文皓吸引人的一些才華和風度也在時光的淘洗中褪了顔
。梅就是在不停地付出,不停地堅忍中將唐傑培養到畢業且在北京找到了好工作,唐雯也上班了,而唐文皓和自己好象是要比同齡人老得多了。
那是一個尋尋常常的日子,梅照例在葯房上班,剛剛接了一個方子准備去配葯,同事來喊她聽電話。是兒子陳亮打來的,梅非常吃驚,很久都沒有聽到兒子的聲音,那種聲音好象在空氣中飄浮,沒有真實感。
--爸昨天晚上死了,是腦溢血。
然後電話就挂上了。梅覺得自己也要隨那聲音一起飄起來了,恍恍惚惚,知覺一點點地從身上遊離出去,留下的空白越來越多,手上的方子無力地飄落下來……
陳東平是獨子,在上海沒有什麼
戚,有的朋友也很少,唯有的是一些在鄉下的長輩。梅又回到了久別的房子,心裏是象踩在棉絮上一般的飄浮。很多年了,她的生活裏不管多擁擠或是多空茫,這一切都已經不再占據什麼位置了。本來以爲再也不會跨進這扇門的,沒想到又回來了,而且是來料理陳東平的後事,她在法律上依舊是這裏的女主人,理所當然地承襲著這裏一切的財産。梅想著,如果陳東平不是因爲驟然暴病而死,一定會把這一切傳給兒子,是斷然不會有她的份的。兒子陳亮已經長大,中學畢業進了少
校練球,人長得又高又結實,兒子是應該承襲這一切的。梅甯願那樣,她不願自己面對這樣的尴尬,然而她卻是無法躲閃。家中的一切依然如舊,甚至梅那時沒有帶走的
服依然挂在櫥裏,好多都或黴或蛀了,只有在陳東平和梅纾雲的臥房裏還挂著幾件旗袍依舊是完整如新,這是梅新婚時陳東平特地找了裁縫來做的。看得出,這些年陳東平是特地吩咐了人細心地照料著這幾件
裳。既而,梅纾雲料理完一切後又在陳東平的箱底發現了當初和陳東平僅有的幾張合影,那些照片被包裹得齊齊整整,壓在一疊
服的夾層裏,還有幾件梅當時沒有來得及帶走的首飾,都安靜地置放在一起。梅在幾間屋子裏晃來晃去,到
可見自己當初的影子,甚至自己的氣息依然氣若遊絲般萦繞著每一件
擺設,而陳東平的,那些屬于他的氣息和梅的氣息依舊互爲相擁沒有分開過。梅又站在落地窗前,默默地久長地,她再也不必選沒有人的時候到這裏來尋求安靜了,現在是不會再有人來打擾她了。生活的細節絲毫沒有在時間的長流中褪去,反而浮出生活的海面,一切愈顯清晰,提醒著往昔你在意或不在意的每一
。
梅的感動不知是因爲陳東平還是自己或是生活的本身。追悼會的那一天人非常少,梅長久肅穆地站在那裏,陳東平安靜地躺在那裏,人早已是走樣了,可梅看得清晰,她可以從她的額頭和頭發上知道他的憔悴、蒼老,梅無聲地哭,她想抑製住自己的淚,傷心和無可挽回的結局終于還是擊垮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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