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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天,北京第一場大雪之後,路面滑得像玻璃鏡,接朋友電話,說是剛出的一期《精品購物指南》豪華版登著範志毅的大彩照,便毫不猶豫地頂著凜冽的寒風,一步一滑地來到報攤上,但是遺憾,那一期的報紙已經
銷了。遠遠地聽到那報販子大聲問:“這姓範的是個啥人,咋都來買他呢?”我覺得他的話頗有些亵渎之感:這年頭兒,居然還有不知道範志毅的!但轉而又覺得悲哀:中
足球已經到了人人都自以爲有資格談論。有權力批評的份兒上,也是慘點兒了。
2
曾經完全不明白、完全看不懂。
那是“醫療隊員到坦桑”的年代。一夜之間,我所居住的北方交通大學裏來了許多黑人兄弟。在他們的小放映室裏,每逢周末,都要放一部內部片,而每次的加片都是世界杯足球賽。我依然清晰地記得那時的場景:一個中
女孩蠻不講理毫無商量地坐在前排的椅子柄上,害得後排的許多黑人兄弟都要伸長脖子瞪著眼,自始至終保持著一種緊張的姿勢,且敢怒不敢言。
真正喜歡並略微有一點懂得,是在1982年的世界杯。在寬闊的綠茵場上,蘇格拉底、濟科、法爾考……得有神助般畫出精妙絕倫的弧線,那是完美的藝術,是賞心悅目的藝術,只有當想像力的翅膀充分展開的時候,各種姿態才會輻射異彩,全盛時期的球星譜寫著生命的華彩樂段,千萬雙熱情的手點燃著一束束美麗的自信,世界的血都在爲之膨脹、爲之顫栗,連上帝本人都在俯視著他們,爲他們的創造而喝彩!
但是,那場景畢竟離我太遙遠了,那是不可企及的美,是不可參與的藝術。
3
可以企及、可以參與,才可能熱愛。
真正愛上足球,是在中
足球職業化的第二年。忽然發現,在這個時代,這個代用品的、複製的時代,只有足球是真的。人類的高科技發展有時候很可怕,它達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高仿真高保真的結果是假的比真的還像真的,連人都可以克隆,可以想象當我們居住的這個地球上又克隆出另一批人類的時候將是多麼恐怖啊!這樣的時代,我們需要一點真的東西,即使它充滿缺憾,即使它永不完美,但它是真的,是不可替代的,這就是足球。
我愛足球,還因了它的懸念。高
平的足球賽就像一部氣勢恢宏、懸念叢生的戲劇。每一個瞬間都充滿了懸念,每一個瞬間都不可重複,每一個瞬間都是永恒。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次傳球會到誰的腳下;永遠不知道下一次的進攻將由誰來發動,誰來組織,誰來助攻,誰來射門;你永遠不知道經過一次精妙絕倫的傳切配合的終極命運;那臨門一腳是如狂飙怒射直入網窩,還是過五關斬六將般地跳起桑巴舞,就如李金羽在登喜路杯上門前的一帶一撥一射,我相信所有球迷的心都在那時狂跳了三下,然後便被狂喜的歡呼淹沒了。當然,也可能是截然相反的命運:眼看著必進之球忽然拐了彎,打在門楣或立柱上彈出底線,或者,幹脆被門將生生地撲出,那時,又有多少人會跟著不聽話的皮球肝膽慾裂、淚飛如雨?足球是圓的,正是那奇妙的偶然征服了無數球迷,但誰又能說那偶然中沒有隱藏著必然?
我愛足球,更因爲它勇敢地在一個非英雄化的時代呼喚英雄。60年代的雷鋒在90年代依然被讴歌,充分說明了英雄的匮乏;人們憧憬的英雄往往是由人們自己塑造出來的,塑造英雄成了90年代人類的一大心理需求。對于球星的迷戀取代了對于歌星影星的迷戀,因爲和平時期的人們更渴望看到刀光劍影槍林彈雨中殺出不怕死的英雄,當我們看到羅納爾多連過數人狂飙呼嘯般地殺入禁區突然起射命中的時候,任何一個血肉之軀都會興奮刺激狂喜,在這個過程中,人們爲見到真正的英雄而萬衆歡騰!即使他失敗了,他也是失敗的英雄,有時失敗的英雄更能博得人們一掬感動之淚。綠茵場上的英雄具有難以置信的感召力,就像那個家喻戶曉的童話故事《丹柯的心》一樣,當丹柯把心掏出來變成火炬照亮黑暗的時候,無數的人們都跟在了他的後面,義無反顧。
但這個時代的特征的確不是巨星閃爍,而是群星荟萃;60年代至70年代球王貝利英雄子立的時代似乎已經一去不複返了;而80年代的普拉蒂尼、魯梅尼格、蘇格拉底、馬拉多納等巨星也已經消逝;90年代的足球世界與其他領域一樣,球星衆多,球王難覓:羅馬裏奧、羅納爾多、維阿、希勒、克林斯曼……你很難過早地確定,誰是球王,或許,這根本就不是一個球王誕生的年代。
4
我愛足球,最愛是它的想象與創造。很難想象一個循規蹈矩、墨守成規的人能夠成爲球星。很難想象一個拘謹、僵硬、內心緊張的人能夠當好教練。我們所居住的這個東方古
應當是足球最早的發源地,我們可以想象,這塊土地上的人們曾經何等
漫,這條河流孕育的文化曾經何等輝煌:我們的祖先曾經打球築場、閱馬列廄、華燈縱搏、寶钗豔舞;也曾經胡騎異服、絲竹聲聲、琵琶弦急、羯鼓手勻——
——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想象與創造的翅膀開始萎縮了?!
健力寶小將的歸來曾使我們萌生一線希望,但是曾幾何時,在場上的他們已經發生了一些微妙的難以察覺的變化,他們那種靈
似乎已經在減退,那種鋒芒似乎已經在磨損,最讓人難受的,是再見不到李金羽臉上那燦爛的笑容了。
遲尚斌和金志揚的加盟教練組曾經使我們翹首以待,但韓
照樣打我們一個二比○,兩位教頭的腰圍倒是增大了,目光也變得混濁,除此之外,遲指原先的
有成竹與金指一貫的梗著脖子叫板倒都不翼而飛了。
難道,
家隊真的是個埋葬想象與創造的百慕大?
在北京,在工人
育館,球迷們再次喊出了“換教練”的呼聲,當然,這呼聲毫無意義,因爲早在亞洲杯結束時換教練的呼聲便早已被“不能臨陣換帥”的說法所否定,而現在是真正的“臨陣”了,豈有“換帥”之理?
可憐的中
球迷諸法使盡均告失敗,也只有聽天由命這一條路了。
5
有朋友譏笑我:“你怎麼還看中
足球?我只看德甲、意甲、英超。”我回敬他:“那你就是假球迷。”
真的,中
足球雖然屢戰屢敗,球迷們卻一定要屢敗屢看。
或許正是因爲屢敗才屢看。
試想,假如我們有一天真正走向了世界,進入了x強的行列,我們還能像今天這樣愛之深責之切呼天搶地大喜大悲大開大阖痛快淋漓地宣泄嗎?真到了那一天,一直吸引著中
球迷長達幾十年的大懸念忽然消失了,也許我們在狂歡之後會忽然感到索然無味。不是嗎?
足球,你這黑白相間、聰明絕頂、將人玩弄于
掌之中的精靈,我愛你。
《出錯的紙牌》我愛足球在線閱讀結束,下一章“與“東方時空”一起看世界杯決賽”更精彩的內容等著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