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治河總督靳輔,帶著封志仁和陳潢來到叢冢鎮韓老太太家。坐談不久,韓老太太就向靳輔提出了陳潢和阿秀的事:
“靳大人,我身邊有個姑娘,今年二十歲了。相貌嘛,雖不是畫兒上畫的,人前頭很瞧得過了——想借你這封疆大吏的臉面,爲她和陳先生保個媒……你肯應承嗎?”
靳輔高興得呵呵大笑,“如此好事,有什麼不肯應承的?這個保山——”他的話未完,陳潢忙攔住道:“靳大人你且吃酒,這事要從長計議……”
封志仁見陳潢紅著臉岔話兒,在旁笑道:“天一,莫非因令兄不在,不敢自作主張。有靳中丞在,伯什麼?——你飽讀詩書,豈不聞‘美人香草,皆君子之所好’?範文正公以天下之憂樂爲懷,在《碧雲天》詞兒裏不也說什麼‘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封志仁搖頭晃腦引經據典正說得得意,突然阿秀挑簾出來,默默站到衆人的面前,一下子,大夥全愣住了。
阿秀今日的打扮真有點令人目眩神搖。只見她上身著一件寶藍大袖衫,杏黃坎肩兒上,斑斑點點錯落有致地繡著摘枝兒梅。下身著一件一綠到底的百褶裙。頭上珠結翠繞,劉海似煙,兩只
靈靈的大眼左顧右盼,把衆人都看愣了。陳潢低著頭不敢仰視,卻聽阿秀淡淡一笑,對陳潢說:“陳大哥你能想著回到這裏,我心裏還是很高興的。”
陳潢忙立起身來,深施一禮:“陳潢拜見汗格格!”
這一聲兒,叫得靳輔和封志仁全傻了眼,酒都化作冷汗淌了出來。阿秀眼眶中的淚打著轉轉,笑謂靳輔道:“靳大人,你用不著吃驚,我就是喀爾喀蒙古土謝圖汗的女兒,寶日龍梅!”
靳輔一眼不眨地看著阿秀。土謝圖王女失蹤的消息他早從熊賜履聽說了。這樣的打扮。這樣的言談,突然出現在這裏,便是做夢也想不到的。靳輔怔了半晌,示意封志仁關了堂門,小心翼翼地問:“啊,您就是土謝圖汗格格……但不知有何憑證?”
阿秀略一沈思,便近前伸出臂腕,“請靳大人驗看!”靳輔小心上前看時,卻見一方龍形玺文,兩行滿蒙合壁的小字,用丹砂刺在臂上,不由搖了搖頭,爲什麼?他看不懂。
陳潢輕聲道:“我認識,這上面寫著‘天子大汗聖命土謝圖汗世守喀爾喀部’。”待陳潢翻譯完了,阿秀又站起身來,從腰間解下擯榔荷,撕開裏兒,取出一塊血迹斑斑的黃绫絹。扇面大的絹幅上密密麻麻全是漢文,詳述喀爾喀三部之亂和被葛爾丹傾覆的情形,請朝廷早發天兵消滅叛臣……下面蓋著朱印:“禦賜土謝圖之寶”。
靳輔臉慘白,躬身離座:“失敬得很!老伯母請扶格格坐了,容我大禮參拜!”
阿秀眼淚像串珠兒般落下,也不揩拭,任情由它淌著,顫聲說道:“不必了。葛爾丹搶我土地,殺我子民,只是給朝廷上了一道賀表,皇上就默許了他稱王稱汗。皇上和朝廷已忘掉了我!格格二字再不要提起。如今我是連陳先生都配不上的乞丐,一個沒人關心的弱女子……”
聽了這話,陳潢像被鋼針猛地紮了一下,臉紙一般蒼白,躬身說道:“格格言重了,我……”
靳輔歎息一聲:“唉!格格有所不知,我此番進京,蒙皇上三次召見,兩次都說到喀爾喀之事。如今家正在東南用兵,不能兼顧西北,只好和葛爾丹虛與周旋。說起這事,皇上十分感慨,要我數年之內,治好黃河,確保潛運,以備運糧急用,等打下臺灣,即揮師西域。准葛爾及蒙古諸藩不同于朝鮮、琉球和南洋諸
,數千年皆我中華天朝版上,豈容葛爾丹逆臣擅自割據?”
“你說的是……真的?”
“豈敢妄言?”靳輔慢慢立起身來,壓低了嗓音道,“……皇上已密谕機樞要臣草擬西征圖略。今冬明春間,皇上還將北巡奉天,聯絡漠南諸蒙,商議大計——”說到這裏,他突然住了口,想起事涉絕密,康熙至囑“法不傳六耳”,感到自己爲了撫慰阿秀,已經說得太多了。
可是就這麼幾句話,阿秀已經十分滿意了,含淚而笑,抿一把頭發:“請靳大人奏明皇上,葛爾丹在准葛爾掘了很多黃金,送給東蒙古諸王,不要叫皇上輕易相信他們!”
“當然要奏,連格格在此的事,也必須一一奏明。”
阿秀咬著嘴,轉過身來,不無幽怨地瞧了一眼局促不安的陳潢:“我的事請暫且不奏,等和陳潢的事有了結果再說!”一時間衆人又都默然。
靳輔忙出來打圓場:“啊,啊,這事從長計議……慢慢地商量吧。天晚了,又上來,咱們回驿站去吧。天一,你的書稿不是還沒找到嗎?今晚,你就留下來吧!”說完,帶著隨從告辭走了。
韓劉氏也借著送客,回避了出去。屋裏只剩下陳潢和阿秀兩個人。阿秀坐著吃茶一言不發,陳潢覺得身有芒刺,坐立不安。半晌,才聽阿秀說道:
“天一先生,你……幾時啓程南下?”
聽阿秀稱他“先生”,陳潢連忙起身一躬答道:“不敢、我明日就走。唉,陳潢微末書生,有緣與郡主格格相識,格格一片深情我當永記于心。從此地角天涯,人各一方,望格格善自保重。”
話猶未完,阿秀冷笑一聲打斷了他:“我不要你叫我什麼‘格格’!來中原幾年,我已漸漸明白了。在陝西你救我出來,也倒罷了,你既講‘名節’二字,在黃粱夢,你我同宿一室,此事如果張揚出去,又置我于何地?”
陳潢此時也是感慨萬千,撫案歎道:“唉,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您這樣待我,我心裏不能無動于衷。但格格細想,假如您真的嫁了我,是我隨您去蒙古,還是您隨我去靳輔手下治河?公主不能忘了複仇、家恨,陳潢又一心想在河防事業上一展抱負,天下的事沒有十全十美的——至于在陝西和黃粱夢這些事,陳潢已經忘了,就是面對父兄至友,也永不提起一字!請格格放心好了。”
阿秀聽了沈默半晌,冷然說道:“哼!你當然是君子,我信得過你——假若是尋花問柳之徒,我阿秀瞧得上你嗎?皇上答應了興兵滅賊,我更放心了。我只告訴你一句話,哪怕你走遍天涯,我總要找到你,跟著你,我要看著你和別人成!”
阿秀這話說得如此決絕,使陳潢張口結,卻無言可對。房裏死一般的沈寂,外面,寒風漸起,冷雨飄落。牆邊的藤蔓在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陳潢心中一陳淒楚,慢慢起身走到窗前,怅然地看著風雨飄搖中花草,頭也不回地緩緩說道:“阿秀,你說過你喜歡我,要嫁我,我陳潢又何嘗不愛你?但是,你靜心細想,你我身份、根底、志向、閱曆相差得這麼遠,唉……”
阿秀慢慢走過來,與陳潢並肩而立,望著窗外。天上的雲壓……
康熙大帝16 直陳潢忍心拒公主 癡阿秀含淚別河伯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