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情與慾第4章 沙漠情上一小節]她又問我:“人死了,心裏想的還能在麼?”
我說:“在。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她茫然地望我,忽然哆嗦了一下,怯怯地問:“那麼還是有鬼麼,是嗎?”
我一愣,說:“沒有。一個人死了,他的種族意志卻是生生不息的。就象古時候一只饞魚的貓死了,它的兒子的兒子的兒子的十八代兒子,還饞魚。”
她噗哧笑了。
我挺高興,只說:“人也這樣,登徒子好
,幾千年過去了人還好
。”
她說:“什麼叫登徒子好
?”
我說:“宋玉寫過一篇《登徒子好
賦》,說好
的人都不嫌醜女,登徒子不嫌妻醜,所以登徒子好
……”我這時忽然意識到大才子宋玉犯了偷換概念的邏輯錯誤……
“那你說我醜……”她眼裏兩汪淚
一閃一閃。
我的心一動,說:“你那麼漂亮,我喜歡還喜歡不過來呢。”
她羞澀地低下頭笑了,有兩點淚珠落下。
這時候我發現我不知不覺中已把她帶到了一個漆黑的弄堂。我吃了一驚。遠
弄堂口有盞昏黃的燈光,照著一只灰
的垃圾箱,那地方象是另一個世界。我回過頭來看看她。她正兩眼
汪汪地望著我笑。
我說:“你怕麼?”
她說:“有你就不怕。”
我說:“爲什麼?”
她說:“你不是壞人。”
我說:“怎麼不是壞人呢?”
她說:“壞人就是很壞的人。”
我說:“我也不是好人。”
她看看我,有點兒膽怯地笑了:“你是好人。”
“爲什麼?”
“壞人只知道要錢。”
我笑了。忽然又疑惑地想,這麼說老福、老陪、紫疙瘩、超短裙、小太陽什麼的都是壞人了?那麼“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的人也都是壞人了?她怎麼也會有“他人即地獄”的這類古怪思想的?
“壞人不會隨便給人錢的。”
原來她是因了昨天的錢才把我當作好人呢。可我是好人麼?我今天還想給她錢。還想給她錢,目的又是什麼呢?
我心裏一陣惶惑,慌忙換個話頭:“你叫什麼名字?”
“秀秀。你呢?”
我一怔,說:“大頭。”
她說:“你的頭真大,難怪那麼聰明,什麼都知道。”
我說:“我原先以爲自己什麼都知道,可現在發現,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哄我。”她忽然抿嘴笑了:“大頭大頭,下雨不愁……”
“人家下雨有傘,我有大頭。”我同她一起說完,一起笑。我的笑有點兒苦澀。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她說:“你的真名呢?”
“……福生。”這是老福的名字。我不知怎麼說出了他的名字。我以往不是賣友求求求保險的人。
“福生。我們村裏好多人用這個名字呢。”她又抿嘴一笑:“你是哪個廠的?”
“電視機廠。”我說。
“我看過電視。就是小電影。你手一摁一摁,它就換著演給你看。真好看。”她又笑了。
我發現她笑的時候,
脯就象小兔子在昏暗的夜
中活潑地跳動。她顯然是不戴
罩的。小初說現在有不少
女晚上在街頭魚尋鈎子一樣遊蕩時,裙子底下什麼也沒有。不過秀秀不是故意的。我相信。十八年前我下鄉的地方,姑娘們沒有戴
罩的。傍晚歇工,好些少婦幹脆光著上身在塘邊洗澡。我又看看秀秀顛動的
脯。我的心劇烈地蹦跳起來,腦袋一陣陣發暈。
“我,我……”喉嚨裏幹渴得說不出話來。
她微微地仰起了臉望我。
那種擁抱的渴望接吻的渴望撫摸的渴望猶如咆哮的海
交鋒地拍打著我每一個細胞。
她仰著臉閉起了眼睛。那春情聳動的神態,簡直和剛才電影裏女主角接吻前一模一樣。人真是一種極聰明極會模仿的動物。
我手忙腳亂地扒下口罩,伸手摟住她的肩頭。
“咳。”垃圾箱那裏忽然有了異常響亮的一聲咳嗽。
我慌忙松了手,把口罩捂到嘴上。人從遠
走近,側著頭死勁盯著我們。秀秀躲到了我身後。我不怕,你知道我那口罩特別大,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東張西望窺測世界。我用我露在口罩外的眼睛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是個滿臉橫肉的老太,終于悻悻地走過去。
我回過身來,剛才的激情火焰已經熄滅了大半。我望望她。她也局促羞澀地望我。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她輕輕扯扯我的
襟,說:“你今年多大?”
我說:“你呢?”
她
嗔地一噘嘴:“告訴過你了。”
我說:“十八?”反正她先是這麼說的。
“我們鄉下都早。”她嘴角彎彎地翹起,又問:“你呢?”
我尴尬地笑笑。我不知道怎麼說好。我說十八麼?可我有一張三十歲的老臉。我心裏怕惑慌亂,那種肉
和靈魂向無底深淵附落的恐怖幻覺又悄悄地籠罩過來。我把眼光從她聳起的
房上移開。
我說:“你猜。”
她說:“二十多。”
我看看巷口的路燈,想說些別的。說什麼呢?路燈?拉圾箱?還是昏黃的燈光?
她又扯扯我的
襟:“對麼?”
我腦袋斜著晃動了幾下。這法子挺妙。點頭搖頭隨你怎麼認定。我忍不住笑了。
她也笑了,不知道爲什麼。她笑了一會,說:“你們城裏人不曬日頭,又吃得好,看小。你看起來二十,其實有二十三了,對麼?”
我的闊嘴躲在口罩後面苦笑了一下,吱唔了一聲:“還大一點。”
“二十四?”
“還大一點。”
“那麼大?”她眼睛掠過一絲遺憾,低了頭,良久,又仰起臉,望著黑烏烏地牆說:“我們農村也有差十來歲的。”
我說:“什麼差十來歲?”
她輕輕地推我一下:“你真壞。”
我覺得這動作來源于無數
産農村電影裏小夫妻或未婚小夫妻的
昵鏡頭。我怎麼可能和她結婚呢?當我領著一個農村妻子走進編輯部時,同事們的牙一定會笑掉的。等他們一個個進了牙科醫院,那些忙得無聊專門出差錯的牙科醫生也會笑掉牙的──這自然又是我的癡想。你知道我的腦子有點毛病。不過就算別人不笑掉牙,我能一天到晚同她說好人壞人?我能向她傾吐我的苦惱和煩悶?她能爲我解
那千千萬萬糾纏于我腦子裏將要把我逼瘋的古怪問題?她看得懂我的《蝙蝠》麼?那四十八只《蝙蝠》她一只也無法看懂。是她那女
的妩媚和柔軟和……我是以一個純男
的面目來獲取她的。這無異于獸類的公對母的追求雄對雌的追求。獸類。我或許真是一只沒有人
的野獸。可我作爲一個男人我渴望女人,我作爲一個人我的精神世界象一個懸浮在空中的瞎子。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摸不著什麼都不知道。我唯一能幹的事就是渲泄,本能的渲泄。我不知道局外人是不是認爲這是我的錯。
“你笑什麼?”她怯怯地問。
“我笑了麼?”我的嘴在口罩裏嗡嗡地問。
“笑了,我從你的眼睛裏看出來的。”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人都這麼說。我忽然疑惑起來。人世間可以推翻和駁倒的真理何止千條萬條。曆史不斷前進,真理就不斷地抛在身後。“精神”、“理想”、“雷鋒”、“純文學”,都被抛在身後了麼?曆史真的向“物”向“錢”不停不歇地疾駛而去了麼?尼采說“上帝死了”,尼采成了一個大哲學家和大瘋子。老福發明了“雷鋒吃蝦”的故事,老福算個大哲學家還是大瘋子呢?或許也是兩者兼而有之。偉大人物瘋癫之事可是太多了。海明威一槍打碎了自己的腦袋,梵高一刀割下了自己的耳朵送給女人,希特勒屐一場戰爭殺死了幾千萬人──啊呀,錯了。希特勒算不了偉大的人。還有幾位偉大的人物沒發動任何戰爭卻讓無數元帥將軍科學家思想家無辜百姓命歸黃泉──啊呀,我恐怕又錯了。你知道這話很反動,不過幸虧我沒說出口來。
我的嘴又躲在大口罩後頭苦苦一笑,說:“你從眼睛裏能看出我在想什麼嗎?”
她望望我,笑意漸漸地少,疑惑漸漸地多。她微微地打了個哆嗦,膽怯地問:“你會我和結婚吧?”
我也微微地打了個哆嗦。我不知怎麼說好,又把腦袋斜著晃動了幾下。
她默默地望著我,身子不停地顫動。
“你有點涼吧。”我
下襯衫披在她肩上,說:“不早了,你的同伴該急了。”
“她們有人家了。”
“你也會有的。”
她不作聲了。走到弄堂口的時候,我看見她臉上有幾顆被燈光映得黃濁濁的淚珠。我的心一緊,鼻子酸溜溜的。
我說:“明晚上我們去玄武湖玩,好麼?”
她點點頭,仰起臉望我。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了。月光將她臉上的淚珠照得清澈又明亮。她笑了。淚珠滴落了。她微黑的臉上呈現出純潔無瑕的安祥和幸福。
我的心越發地揪得難受,我眼睛也
了。我擡起頭看看月亮。月亮也是純潔無瑕。夜空也是澄澈清明。
我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拾元的鈔票,默默地塞在她手裏。我沒敢再看她的臉。
我怕看見她哭。更怕看見她笑。
……《情與慾》第4章 沙漠情在線閱讀結束,下一章“第5章 龍門夢”更精彩的內容等著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