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樂。我聽出喇叭裏在播哀樂。
村上的人死了,開一個追悼會,寄托我們的哀思。
村裏的人沒把這段最高指示當回事。村裏人死了,吃豆腐。城裏倒是開追悼會的。當然,死人得有一點身分。比如市長、局長、廠長、書記、經理。平頭百姓用命換個烈士當當,也可以得到這樣的殊榮。
誰死了呢?
我的六十六公分的大腦袋,象是鹵
裏泡了十年八載的豬頭,沈甸甸,麻乎乎,動彈不得。
眼睛倒還睜著。讓我看看,哪位不幸歸天了呢?啊呀,主編躺著。主編殉節了麼?就爲人家看了一下光身子麼?怎麼老現也躺下了。就爲輕隆隆下了浴缸麼?怎麼,怎麼,老福、阿鳴也都躺著……不不,都站著,走著。躺著的是我,我,莊有相。我怎麼躺下了呢?
莫非我的腦子又犯病了?犯病就犯病,幹嘛放哀樂呢?幹嘛戴黑紗?幹嘛一個個低著頭弄出一副副神情肅穆的嘴臉呢?天,廳堂裏還拉著個大布條兒:
莊有相同志永垂不朽。
真他
昏了頭了,我不好好地躺在這兒麼?
我這是躺在哪兒呢?
怎麼四面是都是黑烏烏的木板?
喂。喂。
我發現我喊不出聲。
我掙紮著想站起來。可是我的胳膊大
粗了幾倍,我的肚子圓溜溜象是泡爛了的死豬。
我死了。淹死了。
我終于明白。
“老福,快請個師傅,把有相眼睛合上。”主編淚汪汪的。
“什麼法子都使盡了,按摩、熱敷……”老福怔怔地望著主編。
“唉……”主編用手絹擦擦眼睛。手絹早已
了。
“主編,您千萬別難過……”我的嘴紋絲不動,腮幫子連嘴
泡成了一只爛西瓜。
“也真奇怪,就眼睛不爛,睜著。”老福歎口氣說。
“他還想當開一代先河的大文豪呢。人啊人,人心不足蛇吞象。喏喏,一只《蝙蝠》都沒飛出來,自己就先爛了。”阿鳴瞅瞅兩邊,突然閉嘴,嘴縫裏擠出一口氣,“唉,死不瞑目啊。”
死不瞑目。能瞑目嗎?我才三十。扪心自問,這三十年,我沒害過人,沒主動進攻過人,我只是想娶個老婆,只是喜歡小說,只是無休無止地寫什麼現代派小說……又沒妨礙過別人……沒妨礙過……沒妨礙過一句話就暴露了僞現代派實質……你知道叔本華說每一個都爲自己的生存而奮鬥,自私自利普遍地是人們行爲的准則。因此人類社會就成爲人與人之間互相競爭、彼此吞食以苟延殘喘的場所。你說說僞現代派能寫出現代派小說?
“小初,你怎麼沒哭!”老福忽然指著小初嚷起來。
小初眼圈一點兒也不紅,說:“男兒有淚不輕彈麼。”挺幽默挺沈得住氣,渾身上下沒一絲五年前一見我就臉紅就叫我叔叔的稚氣勁兒。
“可你以前說,你參加你們副社長的追悼會,忽然想起若是有相躺在那裏,你說你當時眼淚就掉下來了。”
“是我說的嗎?”
小初早就當衆否認過這句話了。這太使他難堪了。
我說:“老福,打人不打臉……”你知道我發不出聲。
小初沖老福哼地冷笑了一聲,說:“你呢?你以前不是叫有相‘最最
愛的有相老師’麼?一日爲師,終身爲父,老師死了,就象父
死了,你怎麼不哭?”
老福一愣,撓撓腦袋,說:“他也叫過我老師,兩想抵過了。”
“他叫你老師?”小初伸手托住下巴,做嘲笑狀。
“他向我求教文學問題時主動叫的。”
“真是恬不知恥。”
“真的。說謊就是小狗。他當時想寫通俗小說,向我求教。”
“他這個文瘋子會去寫通俗小說?蒙鬼去呢!”小初嘴角撇撇我。我不知道是不是讓老福蒙我這個淹死鬼。
我說:“求求你們,別吵了。”
你知道我還是發不出聲。我的嗓子眼兒早就泡成一根爛腸子似的東西了。
這並不是我的錯。
《情與慾》第8章 哀樂在線閱讀結束,下一章“第9章 悼詞”更精彩的內容等著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