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雲和左詩像兩個天真愛玩的大孩子,在武昌城月照下的大街溜達著。
左詩俏臉通紅,不勝酒力,行得左搖右擺,自嫁了人後,她便在家相夫教子,規行矩步,這種既偷了人家酒喝,晚上又在街頭蕩的行徑,確是想也未曾想過。
翻雲見她钗橫鬓亂,香汗微沁的風姿
俏模樣,心中贊歎道:“這才是左伯顔的好女兒。”
忽地耳朵一豎,摟起左詩,閃電般掠入一條橫巷裏。
腳步聲傳來,一隊巡夜的城卒,拖著疲倦的腳步,毫無隊形可言地提著照明的燈籠,例行公事般走過,看也不看四周的情況。
左詩伸頭出去,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醉態可擁地咋道:“好險:給抓了去坐牢可不得了,虧我還動不動以坐牢唬嚇不聽話的小雯雯。”舉步便溜出巷外。
走了才幾步,腳步踉跄,便要栽倒。
翻雲趕了上來,抓著她
袖裏膩滑的膀子,扶著她站好。
左詩掙了一掙,俏地斜睨
翻雲一眼道:“不要以爲我這就醉了,若:我走得比平時還要快呢。”
翻雲想起昔日和上官飛、淩戰天、左伯顔醉酒後玩的遊戲,童心大起,拔出名震天下的覆雨劍,略略運動,輕輕揮出,
落在十來步外地面的石板
,挑戰地道:“你沒有醉嗎?那證明給我看,現在筆直走過去,將劍拔起,再筆直走回我這裏來。”
左詩困難地瞪著前方不住顫震的劍柄,肯定地點頭,低叫道:“放開我!”翻雲松開了手,左詩立時跌跌撞撞往長劍走過去。
開始那六七步還可以,到了還有三、四步便可到劍之
時,這秀麗的美女已偏離了正確路線,搖搖擺擺往劍左旁的空間走過去,眼看又要栽倒,
翻雲飛掠而至,一手摟著她蠻腰,順手拔回複雨劍,點地飛起,落到右旁一所大宅的石階上,讓左詩挨著門前鎮宅的石獅坐下,自己也在她身旁的石階坐了。
左詩香肩一陣抽搐聳動。
翻雲並不驚異,柔聲道:“有什麼心事,便說出來吧,你
大哥住聽著。”
左詩嗚咽道:“大哥,左詩的命生得很苦。”
翻雲側然道:“說給大哥聽聽!”左詩搖頭,只是作著無聲的悲泣。
翻雲仰天一歎,怕她酒後寒侵,伸手縷著她香肩,輕輕擁著,同時催發內勁,發出熱氣,注進她
內。
他今晚邀左詩喝酒,看似一時興起,其實是大有深意,原來他在診斷左詩內鬼王丹毒時,發覺左詩經脈有郁結之象,這是長期抑郁,卻又苦藏心內的後果,若不能加以疏導,與鬼王丹的毒
結合後,就算得到解葯,加上大羅金仙,也治她不好。而縱使沒有鬼王丹,這種長期積結的悲郁,也會使她過不了三十歲,想不到這外表堅強的美女,心中竟藏著如此多的憂傷。
所以他故意引左詩喝酒,就是要激起她血液裏遺存著乃父“酒神”左伯顔的豪情逸氣,將心事吐出來,解開心頭的死結。當然,若非左詩對他的信任和含蓄的情意,縱使給她多喝兩碗酒也沒有用。
由他半強迫地要左詩與他共享一碗喝酒開始,他便在逐步引導左詩從自己起內心的囚籠裏解放出來,吐出心中的郁氣。
翻雲將嘴巴湊到垂頭悲泣的左詩耳旁,輕輕道:“來:告訴
大哥,你有什麼淒苦的往事?”左詩的熱淚不住湧出,嗚咽道:“娘在我二歲時,便在兵荒馬亂裏受賊兵所辱而死,剩下我和爹兩人相依爲命,賣酒爲生,但我知道爹很痛苦,每次狂喝酒後,都哭著呼叫娘的名字,他很慘,很慘!”
翻雲心神顫動,他們都看出左伯顔有段傷心往事,原來竟是如此,每次酒醉後,左伯顔都擊節悲歌,歌韻蒼涼,看來都是爲受辱而死的愛妻而唱,左詩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難怪她如此心事重重。
不過想想自己這在兵荒戰亂長大的一代,誰沒有悲痛的經曆,他和淩戰天便都是上官飛收養的孤兒,想到這裏,不由更用力將左詩摟緊。
左詩愈哭便愈厲害。
翻雲道:“哭吧哭吧:將你的悲傷全哭了出來。”
左詩哭聲由大轉小,很快收止了悲泣,但晶瑩的淚珠,仍是不斷下。
翻雲問道:“爲何我從末見過你,左公從沒有帶你來見我們?”左詩又再痛哭起來。這次連
翻雲也慌了手腳,不知爲何一句這麼普通的話,也會再惹起左詩的悲傷,便再哄孩子般哄起她來。
左詩臺起頭來,用哭得紅腫了的淚眼,深深看了翻雲一眼,才再低下頭去,幽幽道:“自從我和爹移居怒蛟島後,爹比以前快樂了很多,很多……”
翻雲知她正沈緬在回億的淵海裏,不敢打擾,靜心聽著。
夜風刮過長街,卷起雜物紙屑,發出輕微的響聲。
在這甯靜的黑夜長街旁,使人很難聯想到白天時車馬龍人
攘往熙來的情景。
現在更像一個夢。
一個真實的夢。
左詩嘴角抹過一絲淒苦的笑容,像在喃喃自語般道:“我到怒蛟鳥時,剛好十二歲,長得比同齡的孩子要成熟多了,由那時開始我便曾聽到大哥的名字,聽到有關你的事迹,當我知道爹常和你們喝酒時,我曾央爹帶我去看看你,但爹卻說……卻說……”悲從中來,又嗚咽起來,這次的哭聲添多了點怨艱、無奈和悲憤。
翻雲想不到左詩少時便對自己有崇慕之心,對左伯顔這愛女,心中增多了三分
切,輕柔地道:“左公怎麼說了?”左詩低泣道:“爹說……爹說:做個平凡的女子吧,你娘的遭遇,便是她長得太美麗了,我看你容
更勝你娘,唉:紅顔命薄:紅顔命薄!”
翻雲不勝唏噓,左詩以她
甜的聲音,但學起左伯顔這幾句話來卻唯肖唯妙,可見左伯顔這幾句話在左詩幼嫩的心靈內留下了多麼深刻的印象。而照左伯顔所言,他愛妻的死亡,恐怕不止于兵荒馬亂中爲賊兵所辱而死那麼簡單,其中必有一個以血淚編成的淒慘故事。
紅顔命薄!
惜惜不也是青春正盛時悄然逝去。
左詩亦無端卷入了江湖險惡的鬥爭裏。
左詩淒然一笑,道:“爹臨死前幾年,曾很想和我離開怒蛟島,找個平凡的地方,爲我找門事,自己便終老某地,但他總是不能離開怒蛟島,我知他已深深愛上這美麗的海島,愛上了洞庭湖,和島上狂歌送酒的英雄好漢。臨終前,他執著我的手,給我訂下了終身大事,守喪後,我便嫁了給他,豈知……豈知,他也死了,我並沒有哭,我不知道爲何沒有哭,我甚至不太感到悲傷,或者我早麻木了。”
翻雲仰天長歎,心中卻是一片空白,哀莫大于心死,左伯顔死後,左詩的心已死去。這麼
秀動人的美女,卻有著這麼憂傷的童年。
左詩的聲音傳進耳內道:“那天雯雯來告訴我,你會往觀遠樓赴……
覆雨翻雲第十章 盡吐心聲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