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南行雜記上一小節]我現在是比他們當強盜的人還不如了;他們有時還能用真誠,還能忏悔他們的“過錯”,而我呢?我,我卻只能慢慢地把頭兒低下來。
轎夫還悔恨般地說了好些過去故事,之後,又加重了我那介紹他們去當警察的要求。他羨慕著警察生活,每月清落十元錢,有時還可以拿起木棍子打鄉佬……
“先生,那,那才安逸啊!”
不到一會,買豬肉的也回來了。在樣樣菜都離不開辣椒的口味之下,吃完了晚飯;轎夫和老板娘便在煙榻上鬼鬼祟祟地談論起來。最初是三個人細細地爭執,後來又是老板娘歎氣聲,轎夫們的勸慰聲……
天漆黑無光了,我便點著一盞小桐油燈首先進房門去睡覺。
解開服,鑽進薄被裏,正要熄燈的時候,突然又鑽進來了一個人。
“誰呀?”我一下子看明白是老板娘的女兒,但我卻已經煞不住的這樣問了。
她不作聲,低著頭靠近邊站著。
我知道這是轎夫們和老板娘剛才在煙榻上做出來的玩意,然而,我卻不能夠把它說明。
“姑娘,我這裏不少什麼呀,請便吧!”我裝做糊塗地。
她仍舊不動。半晌,才忸怩地說:“,她叫我來陪先生的。”
“啊!”我的臉發燒了,(雖然我曾見過世故)“那麼,請便吧!我是用不著姑娘陪的!”
她這才匆匆地走出房門。我趕去關上著房門的闩子之後,正聽到外面老板娘的聲音,在責罵著女兒的沒有用:
不知道家裏的苦況,不能夠代她籠絡客人……
這一夜,因了各種事實的刺激我的腦子,使我整夜的瞪著眼不能入夢。
然而,最主要的還是明天;到了祁陽,我把什麼話來回答轎夫們呢?
穿過很多石砌的牌坊,從北門進城的時候,轎夫們高興得要死。他們的工程圓滿了。在龐雜的人群中,擡著轎子橫沖直闖,他們的眼睛溜來溜去的盡釘在一些拿木棍的警察身上。是啊!得多看一下呀!見習見習,自己馬上就要當警察了的。
“一直擡到公安局嗎?先生。”
“不,”我說,“先找一個好一點的客棧,然後我自己到公安局去。”
“唔!”轎夫們應了一聲。
我的心裏沈重地感到不安。我把什麼話來回答他們呢?我想。朋友是有一個的,可是並不當公安局長。然而,也罷,我不如就去找那位朋友來商量一下,也許能夠馬馬虎虎的搪塞過去吧。
轎子停在一個名叫“綠園”的旅館門口。交代行李,開好房間,我便對轎夫們說:
“等一等啊,我到公安局去。”
“快點啦!先生。”
問到了那個街名和方向,又費了一點兒周折,才見到我的朋友。寒暄了一回,他說:
“你爲什麼顯得這樣慌張呢?”
“唔!”我說,我的臉紅了起來。
“我,我有一件小事情……”
他很遲疑地釘著我。于是,我便把我沿途所經過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他不覺得笑起來了:
“我以爲是什麼呢?原來是爲了兩個轎夫,我同你去應付吧。”
兩個人一同回到客棧裏:
“是你們兩個人想當警察嗎?”
“是的,局長!”轎夫們站了起來。
“好的。不過,警察吃大煙是要槍斃的!你們如果願意,就趕快回去把煙瘾戒絕。一個月之後,我再叫人來找你們。”
“在這裏戒不可以嗎?”
“不可以!”
轎夫們絕望了。我趁著機會,把轎工拿出來給了他們;三塊錢,我還每人加了四角。
轎夫們垂頭喪氣地走了。出門很遠很遠,還回轉來對我說:
“先生,戒了煙,你要替我們設法啊!”
我滿口答應著。一種內心的譴責,沈重地懾住了我的靈魂,我覺得我這樣過分地欺騙他們,是太不應該了。回頭來,我的朋友邀我到外面去吃了一餐飯,沿城兜了一陣圈子,心中才比較輕松了一些。
一路上,我便傾誠地來聽我的朋友關于祁陽的介紹:
這,一座古舊的城,因了地位比較偏僻的關系,都表現得落後得很。人們的臉上,都能夠看出來一種真誠,樸實,而又剛強的表情。年紀比較大一些的,頭上大半還留著有長長的發辮;女人們和男子一樣地工作著。他們一向就死心塌地地信任著神明,他們把一切都歸之于命運;無論是天災,人禍,一直到他們的血肉被人們吮吸得幹幹淨淨。然而,要是在他們自己中間,兩下發生了什麼不能說消的意氣,他們就會馬上互相械鬥起來的,破頭,流血,殺了人還不叫償命。
我的朋友又說:他很能知道,這民,終究會要變成一座大爆發的火山。
之後,他還告訴了我一些關于這座古舊的城的新鮮故事。譬如說:一個月以前,因爲鄉下欠收,農民還不出租稅,縣長分途派人下鄉去催;除跟班以外,出去時是五個,但回來的時候卻只有三個人了。四面八方一尋,原來那兩個和跟班的都被擊落在山澗裏,屍身差不多碎了。縣長氣得張惶失措,因爲在這樣的古舊的鄉村裏,膽敢打死公務人員的事情,是從來沒有聽見講過的。到如今還在緝凶,查案……
回到客棧裏的時候,已經是黃昏冥滅了。朋友臨行時再三囑咐我在祁陽多勾留幾日。他說,他還可以引導我去,痛快地遊一下古迹的“浯溪”。
湘河的,從祁陽以上,就漸漸地清澈,湍急起來。九月的朝陽,溫和地從兩岸的樹尖透到河上,散布著破碎的金光。我們蹲在小茅船的頭上,順流的,輕飄的浮動著。從淺
,還可以看到一顆一顆的
晶似的圓石子兒,在激流中翻滾。船夫的篙子,落在圓石子裏不時發出沙沙的響叫。
“還有好遠呢?”我不耐煩地向我的朋友問。
“看啦!就是前面的那一個樹林子。”
船慢,人急,我耐不住地命令著船夫靠了岸,我覺得徒步實在比乘船來得爽快些。況且主要的還是爲了要遊古迹。
跑到了那個林子裏,首先映入我的眼簾來的,便是許多刻字的石壁。我走近前來,一塊一塊地過細地把它認。
當中的一塊最大的,約有兩丈高,一丈多長,還特蓋了一個亭子替它做掩護的,是“大唐中興頌”。我的朋友說:浯溪所以成爲這樣著名的古迹的原因,就完全依靠著這塊“頌”。字,是顔真卿的手筆:頌詞,是元吉撰的。那時候顔真卿貶道州,什麼事都心灰意懶,字也不寫,文章也不做;後來唐皇又把他赦回去做京官了,路過祁陽,才高高興興地寫了這塊碑。不料這碑一留下,以後專門跑到浯溪來寫碑的,便一朝一代的多起來了。你一塊我一塊,都以和顔真卿的石碑相並立爲榮幸。一直到現在,差不多滿山野都是石碑。劉镛的啦!何子貞的啦!張之洞的啦……
轉過那許多石碑的側面,就是浯溪。我們在溪上的石橋上蹲了一會兒:溪,並不寬大,而且還有許多地方已經枯涸,似乎尋不出它的什麼值得稱頌特點來。溪橋的左面,置放有一塊黑的,方尺大小的石板,名曰“鏡石”;在那黑石板上用
一澆,便鏡子似的,可以把對河的景物照得清清楚楚。據說:這塊石板在民
初年,曾被官家運到北京去過,因爲在北京沒有浯溪的
澆,照不出景致,便仍舊將它送回來了。“鏡石”的不能躺在北京古物館裏受擡舉,大約也是“命中注定”了的吧。
另外,在那林子的裏邊,還有一個別墅和一座古廟;那別墅,原本是清朝的一位做過官的旗人建築的。那旗人因爲也會寫字,也會吟詩,也會愛古迹,所以便永遠地居留在這裏。現在呢?那別墅已經是“人亡物在”,破碎得只剩下一個外型了。
之後,我的朋友又指示我去看了一塊刻在懸崖上的權的字迹。他說,那便是浯溪最偉大和最堪回味的一塊碑了。那碑是明朝的宰相嚴嵩南下時寫下的。四個“聖壽萬年”的比方桌還大的字,倒懸地深刻在那石崖上,足足有二十多丈高。那不知道怎樣刻上去的。自來就沒有人能夠上去印下來過。吳佩孚駐紮祁陽時,用一連兵,架上幾個木架,費了大半個月的功夫,還只印下來得半張,這,就可以想見當年刻上去的工程的浩大了。
我高興地把它詳細地察看了一會,仰著、差不多把腦袋都擡得昏眩了。
“唔!真是哩!……”我不由地也附和了一聲。
遊完,回到小茅船上的時候,已經是正午了。我不知道是什麼緣故,雖然沒有吃飯,心中倒很覺得飽飽的。也許景致太優美了的原故吧,我是這樣地想。然而,我卻引起了一些不可抑製的多余的感慨。(遊山玩的人大抵都是有感慨的,我當然不能例外。)我覺得,無論是在什麼時,做奴才的,總是很難經常地博到主子的歡心的,即算你會吹會拍到怎樣的厲害。在主子高興的時候,他可不惜給你一塊吃剩的骨頭嘗嘗;不高興時,就索
一腳把你踢開了,無論你怎樣地會搖起尾巴來哀告。顔真卿的貶道州總該不是犯了什麼大不了的罪過吧!嚴嵩時時刻刻不忘“聖壽萬年”,結果還是做叫化子散場,這真是有點太說不過去了。然而,奴才們對主子爲什麼始終要那樣地馴服呢?即算是在現在,啊,肉骨頭的魔力啊!
當小船停泊到城樓邊,大家已經踏上了碼頭的時候,我還一直在這些雜亂的思中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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