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向導上一小節]他們這都是一些魔鬼,魔鬼啊!……劉(女翁)的眼睛裏差不多要冒出血來了。她真想撲將上去,將他們一個一個都抓下來咬他們幾口,將他們的心肝全挖出來給孩子們報仇。可是,現在呢?她不能,她不能呀!她只能眼巴巴地望著他們投著憤怒的火焰,而且,她還要……
劉(女翁)下死勁地將牙門咬著,怒火一團團地吞向自家的肚子裏去燃燒。她流著眼淚,在嚴厲的審問之下,她終于忍心地將
頭扭轉了過來。
“大老爺呀!我,我姓黃,我的娘家姓廖!……”
“你怎麼到這兒來的呢?”
“那年,平江到了土匪,我們一家人弄得無容身,全數都逃到湘
城中去了。大約是上個月呢,不知是哪一位大老爺的大兵到了這兒,到
張貼著告示,說匪徒已經殺清了,要百姓通通回到平江來。我,我便帶著三,三個孩子回來了,在這破廟裏的旁邊搭了一個小棚子過活。哪曉得,天哪!那位大老爺的大兵不知道爲了什麼事情,在幾天後的一個黑夜裏偷偷地退了,我們全沒有知道,等到匪徒包圍攏來了時才驚醒,大老爺呀!我們,我們,……嗚!嗚!……”
劉(女翁)放聲大哭了。那樣傷心啊!
“後來你們就都做了土匪呀?”
“嗚!嗚!……”
“你說呀!”
“可憐,可憐,大老爺呀!後來,後來,我的三個兒子,全,全給他們捉了去,殺,殺,殺!嗚!……”
“殺了嗎?”旅長連忙吃了一驚,“那麼,你呢?”
“嗚!嗚!——……”
“你,你說,你說出來!”
旅長的仁丹胡子越翹越高了。
“我,我,老爺呀!我當時昏死了過去。後來,後來,我醒了,我和他們拼命呀!……我還有兩個孫兒在湘,我當時沒有甘心死。我要告訴我的孫兒,將來替他的老子報仇,報仇,報仇呀!……我便給他們關在這廟裏補
裳!嗚!嗚!——……”
“後來呢?”一個胖子團長問。
“後來,老爺呀!我含著眼淚兒替他們做了半個月,幾回都沒有法子逃出來。一直,一直到昨晚,他們的中間忽然慌亂起來了,象要逃走似的。我有些猜到了,我想趁這機會兒逃。……
不料,不料,老爺呀!他們好象都看出我來了似的,他們要我同他們一道退去,他們說我的裳補得還好。不由分說的,他們先用一把火將我的茅棚子燒光。他們要我和他們一同退到廖山嘴!……”
“廖山嘴!”旅長吃了一驚!他初次到這裏,他還不知道哪兒是“廖山嘴”呢。
“你去了嗎?”他又問
“我,我不肯和他們一道去,老爺呀!他們便惡狠狠地打了我幾個耳光,用槍杆子在我的上猛擊了一下。我完全昏倒下來了。等,……等我醒來時,已經沒有看見他們的蹤影了,我的
子上全是血迹!……後來,……”
于是那個俘獲劉(女翁)的連長,便也走上來了,他報告了他捕獲劉(女翁)
的時候的情形。同老太婆
口說的一樣,是躺在廟門外的那個石階級下面。
旅長點了一點頭,又回頭對劉(女翁)說:
“黃,土匪們說的是要你同他們退到廖山嘴嗎?”
“是的!……大老爺呀!但願你老人家做做好事,將我送回,送回到湘去。我那兒還有兩個孫子,我永生永世不忘你老人家的大恩大德!……你老人家祿位高升!……嗚!嗚!……”
砰砰!……她連忙爬在地上叩了兩三個響頭!
“好的。你這老太婆也太可憐了。老爺一定派人送你回到湘去。”旅長說著,擡頭又吩咐了站班的一聲:“去!將楊參謀請來,叫他把軍用地圖帶來看看。”
“嗯!”
“大老爺呀!你老人家做做好事,送我回到湘去吧!……”
“唔!”
楊參謀捧著一卷地圖走出來了。
“報告旅長,要查地圖嗎?”
“是的,請你來查一查廖山嘴在哪裏?”
楊參謀將地圖捧上了神案,四五個人分途查起來:
黃金洞,劉集鎮,三槐橋,栗子嶺,……
“沒有呀,旅長!這個地方。”楊參謀報告。
“沒有,平江四鄉都沒有!”
三個團長都回複著。連旅長自己也沒有查出來。
“那麼,黃你知道廖山嘴嗎?”
“一個小谷子,在東邊,五十多裏路。……那裏是我的娘家,大老爺呀!那裏很久很久以前就沒有人住了。……”
四五個人又在東面查了十余遍,仍舊沒有查著。
“你能夠引導我們去嗎,黃?”
“我,我,大老呀!……我,我,我不……”
“不要緊的。”旅長輕聲地安慰著,“你祗管帶我們去嗎!追著了土匪你也有功呀!而且,又替你的兒子報了仇,將來送你回湘時,還可以給你些養老費!……”
“我,我不能走,走呀!……大老爺,做做好事吧!……”
“我這裏有轎子。黃,你不要怕,追著就可以給你的兒子報仇。”
“我,我實在,……”
“來!”旅長朝著下面的兵士,“將這黃扶下去,好好地看護她,給他吃一餐好的菜飯!……”
據偵探的報告,匪徒們確是從東方退去了。但不知道退去有多少距離了。旅長,團長,和旅司令部的參謀們,都鄭重地商量了一陣,都以爲是應該追擊的。黃說的並不是假話,那樣忠實的一個老年婦人,而且還被匪徒們擊壞了
子呢。
追,一定追!
下午,全旅人一共分爲五隊,以最鋒利的手提機關槍連當作了尖兵。第一團分爲第二第三兩隊作前衛。第二團爲第四隊。第三團及旅部特務營、炮兵營,爲第五隊。每隊距離三裏五裏,或十余裏,一步一步地向匪區逼近攏來。
劉(女翁)坐在一頂光身的轎子上。兩個極其健壯的腳夫將她擡起來,帶領著幾個偵探尖兵,跑在最前面。她的心跳著,咚咚的,不知道是一
什麼味兒。她可早已將
命置之度外了,她虔誠在祈求她這一次事件的成就。菩薩,神明,……
她回頭向後面來望了一下:人們象一條長蛇似的,老遠老遠地跟著她。她告訴著轎夫們,順著一條非常熟的小路兒前進。
野外沒有半個人影兒了,連山禽走獸都逃避得無影無蹤。樹林中更加顯得非常沈靜。沒有風,樹葉連一動都不動,垂頭喪氣地懸在那裏象揣疑著它們自家的命運一般。
當她——劉(女翁)——引導著尖兵們渡過了一個山谷子口的時候,她的心裏總要不安定好幾分鍾。飽飽的,不是慌忙,也不是驚悸!不是欣喜,又不是悲哀!那麼說不出來的一個怪味兒啊!眼淚會常常因此而更多地流著。一個一個地山口兒流過了,劉(女翁)
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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