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論肚子問題上一小節]能想象的醜態,連那些道貌岸然的歐美紳士、教授、官吏,也常常因爲爭奪一罐剩余的罐頭,而在異族壓迫者日寇的哄笑前面,爭吵到口出惡言,揮拳相向。”我也幾乎不敢相信單單爲了肚子,人可能有這樣的變化。但這是事實,而事實是不能憑想象來修改或否定的。
再從肚子問題會影響到心理的事情,我們也很容易聯想到中
的一句古話:“飽暖思婬慾,饑寒起盜心。”上面的實驗證明了“饑寒則不思婬慾”,所以假如照“其反定律亦真”的說法,那麼前一句話似乎相當的可靠了,而後面的一句,“盜心”當然是維護既成秩序的人們的口吻,客觀一點說,“盜心”的意義應該是“爲了維護自己的生存而決心違抗既成秩序”,那麼平時奉公守法,苟安懦怯的老百姓一朝到了肚子餓到使他們不能不“動腦筋”的時候,他們要揭竿而起,搶米,吃大戶,乃至成爲大規模的農民暴動,也就一點也不值得奇怪了。
佛朗克林的實驗只有六個月的時間,愛潑斯坦所講的故事也只是那批紳士淑女們被俘之後三個月間的事情,半年和三個月饑餓已經可以使“有教養的”紳士社會變成“餓鬼地獄”,已經可以在人的思想、感情、行爲、乃至所謂“人”上發生這樣大的變化,而這些變化發生了之後又不是一朝解除了饑餓的痛苦就可以消除,那麼讓我們想想:將肚子的問題和腦子的問題分開,將“人
”認爲超階級的東西,將“
格”的形成簡單地歸結到“遺傳學”“優生學”的範疇,乃至另一個極端——認爲人的思想、感情、
格、生活態度、禮儀作法等等只要社會基礎一朝改變,就可以像試驗管裏的化學變化一樣的來一個徹底而迅速的改變……不是很明白的都是不合理的非科學的想法麼?
肚子要命令腦子,饑餓可以使不思想的人思想,不行動的人行動,這一方面說來也只是一種生理的規律。古來曆史上記載的“饑民”與“暴民”之間的距離往往只相差一紙,而道德、宗教、禮法、“法紀”等等,對于“差不多成爲餓莩”的人民,也很少能起束縛和鎮壓的作用。在這一點,胡佛、馬歇爾等,終于比蔣介石聰明得多了,胡佛兩年前到歐洲去除出布置反蘇反共的間諜網之外,他熱心調查的是戰後各人民日常營養的平均加羅裏量,而馬歇爾在“援歐計劃”的演講裏面,也再三強調要防止赤化勢力擴張,必先把掙紮在饑餓線上的人民喂飽。從資本主義
製保衛者的戰略觀點來看,他們的看法是不錯的,只是對于這些反動分子最不幸的,就是他們盡管看到了“肚子命令腦子”的這一個客觀現實,可是他們自己的這個垂死的充滿了矛盾的
製,已經再沒有力量和妥善的方法可以把千千萬萬人民的肚子喂飽而已。
最後必須說明,我說這些話的本意決不是什麼“肚子至上”或“肚子第一”主義,我要說明的是人是有機而極其複雜的東西,肚子腦子和其他器官都有密切的關聯,而決不能單獨存在。肚子要命令腦子,腦子也何嘗不可以影響肚子?
頭腦武裝了的有正確認識和信念的軍隊可以抗禦饑寒,在絕望的情勢之下支持到最後勝利,而頭腦沒有武裝的軍隊一聽到自來供應停止就要放下武器——這是例證之一;最近醫事科學上所發見的,從精神領域的刺激而來的情緒激動可以直接影響到腸的蠕動和胃液的分泌——是例證之二。要機器開動也先要有煤、
、或電的供應,何況人又不是沒有生命的機器。我說這些,只想對那些永遠想將活的人當作死的機器看的人們潑一杯冷
而已。
選自《夏衍雜文隨筆集》
……《論肚子問題》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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