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想起了梁宗岱先生上一小節]信沒有送到毛主席那裏去呢?這就不堪設想了。這實在可怕。應該特別說明的是,在製造這場冤獄的過程中,確也有一些愛護知識分子、敢于主持公道的共産幹部,挺身而出,保護這些社會上的寶貴財富。據甘少蘇說,梁宗岱還曾得到胡喬木同志的關照。但在某一領導者的意志就能
現法律時,他們提的意見,又能起多大作用呢?這大概就是多少知識分子的悲劇在農民戰爭中醞造出來的症結所在。
梁宗岱先生的遭遇還使我們想起:“尊重知識,尊重人才”這個口號,是新的曆史時期的新的口號,是承認知識分子是工人階級一部分後提的口號。它是總結了多少曆史上的痛苦的經驗和教訓得來的,但實現這口號又何等不易!許多深刻的見解,往往貌似異端而實是真理。壓製一時不同的意見,並不能使不同方面趨于一致,趨于和諧。沒有和諧又如何能發展呢?這應該是“尊重知識,尊重人才”的核心所在。
可敬的巴金先生一九三五年在日本橫濱曾寫過一篇名爲《繁星》的散文,記述了他和梁宗岱先生的交往,那時,梁先生也在日本。在橫濱,他們一起從木下走到了逗子車站,在滿天繁星之下,在寬闊安靜的馬路上,梁先生一路上起勁地談貝多芬,談尼采,談悲劇與音樂,談夢與醉。巴金先生寫道:“我和他在許多觀點上都站在反對的地位,見面時也常常擡杠。但是我們依舊是朋友,遇在一起時依舊要談話。”時過半個多世紀,我們仍然覺得表現我們民族良知的巴金先生,在理這類問題上樹立的典範,仍然值得我們好好地想一想。
由于梁宗岱先生的遭遇,還使我們想起了如何重視文科知識分子問題。所有的、各種門類的知識分子都重要。沒有各種門類知識分子的努力,社會就不能發展,家就不能強盛,人們就不能生活富裕,精神充實。記得聖西門說過大意是這樣的話,假如法
不幸失去
王的兄弟和王公大臣,省長,大財主等等,並不會因此給
家帶來政治上的不幸,但假如法
的優秀的數學、物理、化學等方面的學者,優秀的詩人、作家,優秀的工程師等等,突然各自損失了五十名,法
馬上就會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僵屍。聖西門說的是知識的價值,說的是社會需要各種門類的知識分子。從實用主義的見地看,需要從事科學技術的知識分子,還容易理解。因爲他們中間除了從事基礎理論等研究的以外,所有科學技術活動的成果,往往容易直接在物質生産領域很快生效。容易增加社會物質財富。(不過,也不要忽視,即使是比較有價值的科研成果,獲得了公認,在落後的
製中也不一定會立即被采用。)而文科知識分子從事的活動則不是這樣,他們活動的潛在的、巨大的影響,在一個短見的社會裏,不容易一下子被覺察。應該客觀地說,自從改革、開放以來,這種影響的程度在不斷縮小,現在,當然很少人再相信主要是只辦理工科大學(連醫科、農科大學也不要?)而不要辦文科大學的主張了。能夠設想一個現代化的
家裏,缺乏出類拔萃的哲學家、曆史學家、經濟學家、法學家、教師、文藝理論家、詩人、作家、建築師、畫家、音樂家、書刊編輯、新聞記者、導演和演員……等等、等等麼?精神上的無知當然不能建成現代化。從梁宗岱先生後半生的遭遇中,不能不使我們又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
據在北碚夏壩和梁先生接觸過的朋友說,那時沈櫻女士大約與他已經分居。春去夏來,常見梁先生身穿短袖開領汗衫、短褲衩,赤腳著涼鞋,雄糾糾地走進課堂,用咬字清楚的粵調講授法文學。也見他不時出現在男女學生們組織的詩歌朗誦會上,聽著女學生高唱他的譯詩:“要摘最紅最紅的玫瑰……”興致勃勃,不讓青年。調皮的學生看他那
勁兒,戲稱之曰“
細胞”,顯然是源于弗洛依德的“裏比多”,代表一種力量的說法。歸真反璞,質樸自然,表現了他的生活態度。到了晚年,甘少蘇回憶錄中寫道:“宗岱還是有一
倔強脾氣,像年輕氣盛時一樣,想爭強,不服‘輸’。”(第237頁)說到秋末初冬的廣州,已微露一絲涼意,他卻仍然光膀子,短褲衩,右手搖著大葵扇,和來客談古論今。這種個
和必須學會撒謊的風氣當然是相沖突的了。而他卻又總是充滿樂觀精神,甘少蘇說:“宗岱已經七十三歲了。他相信打倒了‘四人幫’經過一段時期的恢複,中
會走上正軌,從此尊重知識,尊重人材,經過長期文化饑荒的中
人民,會像渴望陽光和空氣一樣渴望書籍。他把製葯贈葯的事全部交給我,自己將全部精力投入到翻譯工作上。”(第221頁)然而,曆盡各種磨難之後,生命很快達到了盡頭。這位在文壇上沈默太久的人,最後得到的是他不能看見的一大堆慘白的花圈。
一九九一年元月,我和我的妻子到了廣州,特意去了外語學院,有機會瞻仰梁宗岱先生的故居。甘少蘇女士亦已于去年謝世。門扉緊閉,人去樓空。我在窗外只見屋裏仍到懸挂和堆滿中草葯,據說,這是甘少蘇女士爲繼承她丈夫的遺志,生前仍孜孜不倦地繼續這項研究。梁先生製作的叫做“綠素酊”的葯物,據說對治癌有效,不知經
家醫葯部門鑒定了沒有?據說,法
方面早些年還給他寄來了關于葯學和植物學方面的書籍。在法
和日本,在他旅居過的地方,朋友們還在想念著他,羅曼·羅蘭的
屬打聽過他,象征派大師瓦雷裏的兒子小弗朗索瓦,女作家瑪塞爾.奧克萊在懷念他。然而,詩人和學者梁宗岱已經成爲曆史的過客,他一生先是輕快後是艱難的步履引起人們的深思。
一九九一年四月九日,長沙
……《想起了梁宗岱先生》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浏覽梁宗岱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