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聖山下的相逢上一小節]有慾有求,有承擔有各自的喜樂。父在清明之後,撤了大
上母
的被蓋,從此,他自己鋪被疊被,自己收拾自己的
服。晚上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累了睡一會,醒來了再接著看。我的電話沒准讓他從小憩中驚醒,拿起電話,我又能說什麼呢?
年輕的男孩對我說:老師你聽,《六世喇嘛情歌》。是聽他說了情歌故事,我去買了《央金瑪》。聽見黎明的腳步,還有鄉村的狗吠,想起我們精力充沛的鄉村時代,也曾走進這樣偷摸狗的故事:在那東方山頂升起皎潔月亮
大膽喇嘛倉央嘉措,黃昏去會情人,黎明大雪飛揚。少年人情熾如火吧,你就想象他如醉如癡地在雪地拔腳的傻樣吧。報上正在連載名流大導和名流女星的悲歡離合,愛得要死要活的一對情人,像兩個地下,瞞天過海,東躲西顛的。多情
子宕桑旺波,把心裏的狡诘全都嚷嚷出來,跟守門的狗拳拳商量:別把我說出去啊!歌者唱道:別怪他風流
蕩,他所追尋的,和我們沒有兩樣。
明星早和大導掰絕,在這世紀末年,我們聽到的總是離婚故事。全是名流,作爲幸福商標的電視廣告還在放著,他們早就形同陌路了。尼采說:上帝死了!離婚故事說:愛情死了!可是愛情爲什麼死了呢?你能想象兩個爲了對方愛得要死的名人,會變成手持鞭子的和跪地哀號求饒的死對頭嗎?
在我的記憶裏,父和母
何嘗是合適的伴侶?但我已經沒有資格評判他們了。他們是彼此唯一的終生伴侶,他們信守了幾十年的婚約。用他們磕磕碰碰的心,用他們不夠結實的身
締結了這一世完好的、沒有裂紋的盟約。這件事有多艱難,只有我們知道。
在母發病的一日,我回到家裏,看見母
青紫的額頭,看見父
受傷的額角。我找到鄰居幫忙,沒開口我就哭了,我說:你看他把
打成那樣!他自己又撞在釘子上。我的鄰居長輩也有同樣的妻子,他從牌桌上起身和我一起回家,幫我把
帶走。
我把母帶回自己家照顧。但母
總歸還是父
照顧的。那是將近二十年的歲月。
我有時在街上看見失常的女人,冠不整,滿面灰塵,心裏就痛起來,好像看見了自己的
人。我又慶幸我是不必擔憂的,父
和弟弟,都是深愛母
的男人。
現在母先走一步,父
日益緘默。我希望父
不會回憶起那些沈痛和變態的時刻。希望父
忘記自己一時的暴力和狂躁。我們誰也不比父
做得好,我們沒有變得殘暴只是我們在家的時間很少,艱難照料的機會很少而已。
但我又爲什麼對你講到了這些呢?這些與我要講到的歌的詞曲其實是不一樣的。我原本是想讓你可以在這些歌裏遇見你也會喜歡的事物,我原本是想告訴你那些原本也是我想要的東西,冥想、懂得、溫暖、永恒的柔和的、好的感情。沒有痛苦與疾病、扭曲與暴烈。有力的鼓和清晰的琴弦像北方的鴿哨一樣合鳴,和平、牽手度過一生。這些爲什麼都在遙遠的地方?等到逐漸走近它,它就沒有了。
生命就沒有了。而在這一年裏,我所有的文字都無可挽回地歸結到這個不祥的結局裏。只有那遠方的山自在,永在,溫馨亘古。這一次,你會覺得這歌好聽嗎?我一生向你問過一次路你一生向我揮過一次手遠遠的我爲你唱一支歌靜靜地你露出天邊的笑容輕輕地我觸摸湧來的羊群默默地你轉動手中的經筒爲了聖山下的相逢我向你匍匐頂禮啊岡仁波欽
……《聖山下的相逢》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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