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捉放蟋蟀王上一小節]個紅包。
老公要我把這件事說說清楚。說就說。
8月10日夜晚,我第一次聽見窗外有一只蟋蟀,叫得我翻來覆去睡不著。不久又聽見有人在嚷嚷,聲音十分粗暴。我推開窗一看,原來是一個手握警棍的保安抓住了一個八歲上下的小孩兒。聽了幾句對話我就明白了原委,據這個小孩兒自己的申辯,他偷偷潛入威尼斯花園是來捉柴唧的。(柴唧是男孩兒們對蟋蟀的昵稱,想是一種古老而文雅的稱呼。意思是:在柴草中唧唧鳴叫的蟲子。)保安不信,一口咬定他是個小偷。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贓物除了柴唧,就是柴唧。小孩兒哭,保安吼;小孩兒叫,保安打,弄得不可開交。
“你是怎麼進來的?”
“我不告訴你!”
“是不是翻牆?”
“我不告訴你!”
“這麼高的牆,你怎麼翻過來的?肯定是個團夥!既有外援,又有內應。說!”
“我不告訴你!”
這孩子的倔強引起了我的注意和興趣,加上我實在忍受不了這種無休無止的吵鬧。于是,我在樓上向那小孩兒叫道:
“弟弟!回來!回來!”
“艾小!這孩子是您的……”
“把柴唧還給他,都還給他。弟弟!上樓來!”
那保安連忙把裝蟋蟀的竹籠子還給小孩兒,並大聲向我道歉:
“艾小!對不起!對不起!”保安牽著那小孩兒,恭恭敬敬地送到我的門前,我讓女傭小林把他接上樓來。他告訴我,他的名字叫金寶,真的屬于一個團夥,只不過不是偷盜團夥,而是捉蟋蟀團夥。最大的孩子才十二歲,最小的七歲,有些是沒到人學的年齡,有些是因爲家長“下崗”,辍學。但個個都是捉蟋蟀的行家。當我問到捉蟋蟀的學問,他才完全松弛了下來。漸漸,我發現,他原來是一個伶牙俐齒的孩子。他滔滔不絕地對我大講了一番蟋蟀經。
“捉柴唧,玩柴唧都是我們男人的事情,從來沒聽說過女孩子玩柴唧的,而且男人也不讓女孩兒參加。捉柴唧的時候,如果有女孩兒來參加,准提不到准尉以上的軍官。”
“軍官?”
“我們把柴唧也按他的戰鬥力授了軍銜,從准尉到元帥。”
“嗬!有那麼多的等級!我連柴唧是啥個樣子都不曉得……”
“女人全不曉得。”
“是的。”我不得不承認。不僅我不懂關于蟋蟀的學問,我也從來沒見過哪個女人捧著蟋蟀缽,到去鬥蟋蟀。
“和柴唧相像的蟲很多,有‘棺材頭’,頭是扁的。有‘赤膊鬼’,翅膀很短,就像只戴著罩的女人。捉柴唧要先懂得聽柴唧,一聽就知道值不值得提?是尉官還是將軍?一般的柴唧都蹲在磚頭瓦片下面,你聽准了以後,猛地一掀,用電筒照著它,它至少有五十分之一秒的眩暈,你既要快,又要沈住氣,雙手貼著地面一攏,再一合,柴唧就在你的手心裏了,就像如來佛收孫悟空一樣。墓地裏的柴哪個個都很凶猛,特別是住在骷髅裏的柴唧,但它們有勇無謀,沒有一個是將才。出將才的地方是幹年老屋的牆基裏,寺廟大殿的前廊下。不過,現在不同了,像你們這種新式豪華建築,幽靜的花園,也成了藏龍臥虎之地了……”
“是嗎?”
“是的……捉柴唧的學問多著呢!對你們女人說這些,完全是對牛彈琴……嘻!”
雖然他把我比做牛,我一點也不生氣,而且一笑而不可遏止。我好高興、好興奮啊!好像好久我都沒有這樣高興和興奮了。當時就像男孩子似的跳起來,向他提出,要他帶我一起去捉蟋蟀。金寶沒有立即回答我,抱著頭沈默不語。讓我很喪氣,很難堪。足足等了三分鍾,他才把手從頭上拿下來,神情莊重地說:
“好咯!有一個柴唧王就在你的花園裏,是我前天夜裏在牆外聽到的,我來,就是想捉住它……”
“柴唧王?比元帥還厲害?”
“當然!”
“啊!”我高興得發抖。“太好了!我們有把握捉到它嗎?”
“我有,不知道加上你,變成我們以後……有沒有把握了……?”
胖乎乎的小林冷丁地說:
“小!夜已很深了!草叢中有蛇。”
“是的,”金寶說:“柴唧王住的地方一定有一條毒蛇保護著,不過,有我,我會捉蛇……”
可我最怕蛇,遠遠看見蛇就渾身發抖,所以立即打消了這一漫的念頭。
“不了,我伯。”
當晚,我留金寶住在我樓上的客房裏。我有三間客房,卻從來都沒有招待過一個客人。我完全可以經常留一兩個要好的女同學,在我的別墅裏和我作伴,可我已經沒有往日在“女兒”裏的那種女孩兒情趣了,一點兒也沒有。今晚,有了客人,我把整幢別墅的燈都打開了。我吩咐小林,在俱樂部的餐廳裏端了一大堆點心來,讓金寶吃了個肚兒圓。然後,我把他按在我的旋流浴缸裏,要給他洗澡。金寶不
短褲,我硬是把它扯了下來,他連忙用手捂住他的小雀雀。我笑他:
“嘎小個人兒,害什麼羞呀?”他的臉紅了,手捂得更緊。我從頭到腳給他搓了個遍,細皮嫩肉都讓我給搓紅了,第一盆黑得就像比較淡的墨
,第三盆
才透明起來。我用浴巾把他擦幹,抱進客房,塞進雪白的被單裏。我坐在他的
邊,看著他。他的臉上一直都挂著笑容,一對深深的酒窩,好可愛!睡著了我都不舍得離開他。
第二天,我讓金寶把他的團夥全都請到我的家裏來。我首先輪流把每一個孩子按在浴缸裏揉搓一遍。他們個個都怕癢,越是怕癢我就越是要呵他們的癢。我發現無論多麼黑的黑孩兒,都可以洗刷得像雪一樣白。然後,讓他們捧出他們的蟋蟀盂來,一對一對地放進我的紫玉
果缸裏,讓它們比賽。我第一次這麼近地觀看蟋蟀的戰鬥。蟋蟀在進攻前,先要撐起透明的翅膀,發出悅耳的鳴聲,好像是在向對方示威。然後沖上去,張開嘴上深紅
的鉗子,撕咬起來。幾個回合以後,受傷的一方或斷
、或折翅,狼狽敗逃,勝利者的翅膀再度撐起,長久地高唱凱歌。每天傍晚,我向他們高價收購當天最後一個強者,一只一百元。無奈昨天的勝利者,今天又成了窮寇;今天的勝利者,明天准會敗北。我渴望得到一個永遠不敗的英雄。每天夜晚,我都把孩子們撒向威尼斯花園,去搜尋金寶聽到過聲音的蟋蟀王。一連十幾個通宵,捉回來的卻都是庸常之輩。一天清晨,我聽見他們大聲說笑著回來。我以爲捉住了蟋蟀王,只戴著
罩、穿著三角褲就跑下樓來了。一擡頭看見金寶手裏高高地舉著一條口吐紅信的赤練蛇,我“啊”地叫了一聲就跌倒了。孩子們連忙把蛇拿到屋外,打死扔掉。他們對我說,這是蟋蟀王的保镖,捉到了蟋蟀王的保镖,蟋蟀王的被擒就指日可待了。果然,當天夜晚,蟋蟀王被金寶生擒。雖然砸碎了一尊大理石花盆,折價賠償了五千元,加上對金寶的獎勵一千元,一共六千元。花六千元擒一個王,太值得了!蟋蟀王個子並不大,只是它頭上的一對須比一般的蟋蟀長出三分之一,一雙有鋸齒的後
特別長,渾身黑得閃光,抿著嘴的時候,顯得很文靜,一旦把嘴張開,鉗子大得出奇,顔
像石榴子兒那樣紅中見烏。它的鳴聲之美妙,簡直是難以形容。我們把最好的戰將放到它的面前,一個回合就被它扔出
果缸,等而下之就甭提了,只要蟋蟀王把自己的長須往對手身上一搭,那對手就逃之夭夭了。對于這種輕而易舉的勝利,它根本就問聲不響。蟋蟀王的鳴叫竟日難得,使我寢食不安。爲此,我懸賞讓他們去抓,甚至可以去買。一連二十天,每天都有幾十個倒楣蛋被蟋蟀王咬得半死,蟋蟀王沒有一次有興致發出它那金鍾玉罄般的聲音。孩子們垂頭喪氣,對我說:它是蟋蟀王,不會再有對手了。
中秋節,吃過月餅,我和孩子們坐在湖邊草地上賞月。老公平時每晚都會來一次電話,問一聲:要不要錢?今天,他沒有電話,也不會來電話,我壓根兒也不指望他來電話……握在手裏的手機死了。中秋節是團圓節,月圓人不圓……
因爲無聊,我漫不經心地問金寶:
“你跟我講講,你是怎麼捉住柴唧王的?”
“還是它的聲音暴露了它自己。那條火赤練就是在大理石花盆裏抓到的。那天,我一聽見它的聲音就沖了過去,推倒大理石花盆,用電筒一照,嗨!是它!沒錯!兩根長須就像戲臺上呂布的雉翎一樣。它正站在原配夫人和小mi當中……”
他的話使我大吃一驚:
“等等!柴唧還分雌雄?”
孩子們齊聲回答說:
“當然啊!有人雌雄一起捉,讓雌柴唧陪伴著雄柴唧。我們只捉雄柴唧,有雌柴唧陪伴會傷了雄柴唧的元氣,鬥起來會怯陣。”
“是嗎?”我真的不懂。“金寶!你怎麼又能分得出雌雄呢?”
“雌雄特好分,雌柴唧尾巴上都有三根箭,比雄柴唧多一根。”
“那你怎麼能分得出哪個是原配,哪個是小mi呢?”
“兩個雌柴唧,一個肥些。醜些,想必就是原配……”
靜夜無風,月光如,我突然覺得好冷。寒氣來自月光麼?也許是吧。不知道爲什麼,我喃喃地呻吟著:
“放了,都放了……”
“什麼?”孩子們的耳朵真靈。
“柴唧……”
金寶大叫著問:
“柴唧王呢?”
我用輕得不能再輕的氣聲說:
“都……放了……”
“爲什麼?”八雙永遠天真、清澈的眼睛,困惑地看著我;雙突然酸澀、渾濁的眼睛,憂郁地看著他們……
……《捉放蟋蟀王》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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