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緊急近降上一小節]子很窄狹。劇團很久不演出,沒收益……毫無辦法。很多年了,我的青春小鳥在第一次批鬥我的時候就驚飛了,後來又有無數次……我一直都沒能從這條黑暗的市道裏爬出去……”說著把我讓進她的屋子裏,把我按在惟一的一張單人沙發上,坐在堆滿了髒裳的沙發上很不舒服。“我知道這張沙發不好坐,可總比坐在
上好些。”
“很舒服,很舒服……”
“怎麼可能舒服呢!當然,你的本意是怕我難堪。”我注意到滿屋子挂著沒有晾幹的襯、三角褲、襪子,還有
罩。“你是不是爲我難爲情呀,這過于真實的布景?”
“沒……沒什麼……”我有些慌亂,她卻十分從容。她好像哄孩子似地對我說:
“沒什麼,這是現實。在今日中,人們並不是都住五星級酒店,還有很多……是,是很多……如寒舍般影響
容整潔的角落。”說著她給我倒了一杯茶,握在手裏感覺到不太熱。
“這是昨天燒的開,不很熱。”
“可以,可以。”
“不可以也得可以,沒法指望死陽活的煤球爐子,能馬上給你燒出一壺開
來……”
正說著,進來一個頭戴爛草帽、身披破風、目光炯炯的老頭。不僅是頭發,連滿臉大胡子也是雪白的。他一進門就
下草帽,掃地來了個古典歐式騎士的鞠躬。我連忙站起來向他還禮。
“我丈夫。”靜芸的介紹極爲簡單。
我向那老頭說:
“您好!”那人說:“上帝憐憫世人!”
我感到莫名其妙:他怎麼用舞臺腔講話呀?問他:
“您認識我嗎?”
“認識,認識,你是個賣魚的販子。”
“我不是……”
“那麼,我但願你是一個和魚販子一樣的老實人。”
聽到這兒,我才明白,這是莎士比亞悲劇《哈姆萊特》第二幕第二場裏,哈姆萊特和莪菲莉霞的父——普隆涅斯的對話。我無意中竟然對答得恰到好
。我平生酷愛《哈姆萊特》,它是我唯一可以倒背如流的劇本。我看見靜芸突然雙手抱住自己的頭,我能想象出,她的疼痛並不只在頭上。她輕聲在耳邊對我說:
“對不起,我沒來得及對你說,他一生演了許多爲政治服務的宣傳劇,文革後,突然在一部真正的戲劇裏擔任主角——哈姆萊特。不想,從此他再也沒有從《哈姆萊特》裏走出來……”
這時,他拿起一把木劍,出其不意地突然向我刺來,因爲我正在注視著他,所以能很及時地避開了。我知道這是第三幕——第四場的情節。哈姆萊特刺殺叔王,卻誤傷了普隆涅斯。
“傑民!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
他立即把靜芸當成了母後。
“我也不知道;那不是王嗎?”
“唉!這哪兒是哪兒呀?”靜芸用拳頭捶打著自己的前額。
“殘酷的行爲!好!簡直就跟殺了一個
王、再嫁給他的兄弟一樣壞。”
“真沒辦法。”靜芸爲了讓他走開,只好用獲菲莉霞在第三幕——第一場的口吻念著臺詞:“天上的神明啊,讓他清醒過來吧!”
他立即接著朗誦哈姆萊特的臺詞,接得那樣緊湊。
“我也知道你們會怎樣塗脂抹粉;上帝給了你們一張臉,你們又替自己另外造了一張。你們煙視媚行,婬聲氣,替上帝造下的生物亂取名字,賣弄你們不懂事的風騒。算了吧,我再也不敢領教了;它已經使我發了狂。我說,我們以後再不要結什麼婚了;已經結過婚的,除了一個人以外,都可以讓他們活下去;沒有結婚的不准再結婚,進尼姑庵去吧。”他說完這段臺詞,一揮手,把破風
當披風撩起來,走出門外,下場了。
屋子裏靜了下來,我卻聽見了靜芸嘤嘤的啜泣。我問她:
“試著看過醫生了嗎?”
“試過,他根本不是生理上的病,也不是一般心理上的問題。無葯可救。”
“這樣他多累呀!”
“其實……他不累,也不知道痛苦:因爲他的全部生活就是極其熟練的表演。而生活在真實生活裏的人才會累,才會痛苦……”
“是呀。”我輕輕地歎息了一聲。
“晚上想要讓他睡覺,就得引導他演最後一幕的最後一場。和他鬥劍,刺中他,讓他充滿激情地念完哈姆萊特的最後一段獨白:‘……你可以把這兒所發生的一切事實告訴他。此外,剩下來的只有無邊的沈默……’他這才倒在上呼呼大睡……”靜芸說到這兒,笑了一下。那笑容,遠比哭要傷心得多,也難看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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