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白桦十四行抒情詩上一小節]閉上眼睛,
你就准在我的懷抱之中……
1987.3.26 成都
《唐璜》圖
■■■■四月
你不是就在我的身邊嗎?
可是我沒敢放下思念;
沒敢放下天路迢迢的雲憂雨愁,
沒敢放下永晝長夜的夢驚醒悸
一日
我來了,四月!
你也來了,四月!
我們都來自遠方,
穿過一千零一個夢之。
在這終年堆積著陽光的峽谷,
火焰奔流不息。
我們勇敢地接受了最初的撞擊,
之後就是流歡歌。
我們開始了金溶液的人生,
任何一次冷凝都將是一尊傑作。
山那邊也是四月,聽說
春天苦苦地等待過我,
讓一切绡薄的花朵都凋謝吧!
你正在盛開,愛的!
二日
我奔赴的是三月,
一百年前的三月;
抵達的卻是四月。
一百年後的四月。
只是無聊的緣故,
流成
的風撕碎了一百度繁花,
爲了荒誕的尊嚴,
雪山以銀鑄的王冠撞破了一萬顆冰輪。
即使我能如期而至,
百年之上不還是層層疊疊的百年嗎?
遲暮的懊喪哪有盡頭!
緊緊地擁抱赤躶躶的這一個四月吧!
從她的秀發一直吻到她的足尖,
四月最初的兩個晝夜已經過去了……
三日
不屬于四月的一切,
都已丟棄在車輪之下了;
記憶的錦囊裏沒有汙穢的地位,
我只采摘常青的草葉。
山谷漸漸敞開了褐的大門,
我們進入白雲懸挂在梁柱間的殿堂;
陽光啊!——金光燦爛的鍾聲,
在宇宙間引爆了輝煌的共鳴。
我期待的只是藍殿宇上的一片瓦,
那片瓦所期待的只是一小塊靜谧;
那塊靜谧所期待的只是我們的絮語,
絮語所期待的只是切的音響。
對于虔誠的朝聖者,
切的音響不就是佛的禅機嗎!
四日
在月光和樹枝的帳幕裏,
比空中更爲自由。
收斂著翅膀的飛翔,
吻合著嘴的歌唱;
含在緊閉著的眼睛裏的霞光,
淹沒一切的玫瑰的狂
。
合歡的季節終于光臨,
花瓣染紅了溪。
來自遠方的風,
不斷掀起塔松的長裙。
突發的泉噴湧,
試圖熄滅一萬個冬天的幹渴,
爲禮贊上蒼,滿山的石筍勃起,
啊!汗淋淋的歡樂浸潤著大地……
五日
我狂喜地呼嘯而來,
在紅土高原上劃了一條閃電。
因爲我曾長久地禁锢在雪線上,
冰川把我鎖在它那嚴寒的晶柱上;
在千載難逢的太陽和春天的婚宴上,
我才得以赦免,釋放。
當我一旦涉足熾熱的征途,
就是沒日沒夜的奔流。
今天,我終于滯留了下來,
想在山巅上做一個深藍的夢。
一棵彎彎的小樹,
把頭低低地垂向我的懷抱;
我用波之歌贊美她的秀發,
不敢想越來越近的行期。
六日
我在那塊墨漬似的雲隙裏,
曾經長久地追蹤著一條夜路;
你領著它從群山中統出去,
象是拖著一條絲線。
在波爬上岩頭的大海邊,
你沒找到一艘裝得下路的長船。
跌倒的時候你吻沙礫,
含著疼痛的橄榄果又走了;
把路引向大河的盡頭,
你找到你要找的顔了嗎?
當你把路挽在故鄉的小城邊,
擡頭擦汗時才看見爲你閃光的我,
我立即墜落在你的手掌裏,
你會失望嗎?面對一顆無華的隕石。
七日
小巷鈎連著小巷,全都是
你閉著眼都不會迷失的小巷。
早晨的陣雨在人們腳下鋪著泥濘,
所有的巷尾都握在山巒的手裏。
買一副斧頭砍出來的馬馱架,
騎馬進城的路只有一支歌那樣長。
撩起長裙試穿高跟鞋的彜族女人啊!
特號鞋都能咬疼你那老頭上開放的金蓮。
小飯館的姑娘敲著噴火的油鍋,
正在用眼睛釣一個想喝早酒的卡車司機,
所幸還有卡車司機,
還有從另一個世界滾進滾出的車輪。
你深深地愛過和恨過、向往過的一切,
我全都在這個小城裏找到了。
八日
你不是就在我的身邊嗎?
可我還沒敢放下思念;
沒敢放下天路迢迢的雲憂雨愁,
沒敢放下永晝長夜的夢驚醒悸。
我能卷起這綠波連天的芳草地,
鋪在我心中的荒原上嗎?
還有那朵爲我開放的金盞菊,
還有那滴留在花蕊裏的露珠,
還有露珠裏的那個“迷你”(mini)的我,
——一副四月的清醇的醉態。
從元謀人爭奪火種之戰開始,
山火曾經烤焦過億萬重美麗的星空;
而今天,每一片草葉
依然是一杆生命不朽的大旗。
九日
我乘著寒流從北飛來,
在這春天的山谷裏降落;
一夜之間,僅僅是一夜之間,
我就發芽並挺立于萬木之上了;
舒展開無數雙手臂,
去捕捉每一線洞穿黑暗的陽光。
一夜之間,僅僅是一夜之間,
我就結蕾、含苞、開花了;
十萬朵怒放的鮮花迎著長空,
去吮吸每一顆從晨星上溶滴的朝露。
一只小鳥在激越地振翅高歌,
她在哪兒?爲什麼這樣動情?
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她正使身在我的一個最小的枝桠上。
十日
我靜靜地仰臥著,
傾訴著環繞我的群山的轟鳴;
綠樹的瀑布奔湧而下,
把我埋葬在這沈淪的山谷裏吧!
紫雲英卻偷偷在編織著一張飛毯,
不,我在地上才有期待;
在堅實的泥土上,
不管是生還是死。
我伸展四肢成爲一個“大”字,
緊緊壓住紫雲英善意的浮動。
淹沒我吧!淹沒我!
一層綠葉,一層陽光……
我將用我的目光高擎著
一座綠波和金交相輝映的大海。
十一日
子夜,月亮輕輕推開我的房門,
悄聲向我講述了她自己的故事:
我曾經夜夜都象十五的自己,
從來不懂什麼是圓,什麼是缺,
一天,我無意中偷看了一扇小窗,
只一眼,只一眼就學會了愛;
銀的血崩在江河大地上橫溢,
從此我失去了蒙昧的童貞。
月月都要從一線光明開始期待圓滿,
月月都要經曆逐漸黯淡的破滅。
象苦難深重的你們一樣,
我絲毫——絲毫也不後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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