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我投到文學圈裏的初衷(二)上一小節]隨便什麼大作品,書名由自己選擇,他每月總會送十冊書來,但三天內總要看完一本換另一本。
這樣拼命看書,我眼睛弄近視了,腦筋弄亂了,又沒有師友指教批評,我不知道誰的好,也不知道要喜歡誰。只是書一到手,我就要從頭一字看到最末一字才放手。
自後,凡是名家傑作,只要能到手,我無所不讀。但小說全是看的長篇,短篇絕少涉及。最後,很喜歡看德表現派的東西;未來派的東西也看,卻不了然。
這麼一來,我對于學校,簡直是挂招牌了,有岌岌站不住腳之勢,各科主任,對我都討厭起來,反之,許多愛好文藝的教授,常叫我到他們家裏去玩。
有一天,音樂先生對我笑著,用甜蜜美妙的聲音說:“黃君,你喜歡文學麼?”
“是。”
“你到我家裏去玩玩好麼?我的丈夫就是中村吉藏。”
“啊!”我呆呆地睜大了眼睛,心裏太喜歡了。
“他是研究法文學的,小說、戲劇,都寫了不少。”
中村吉藏先生看來是一位莊嚴的上了年紀的人,他問我:
“你喜歡什麼派別的文學?”
當時我是還沒有上軌道的野馬,我不曉得答,只是羞紅著臉聊以塞責地說:
“我喜歡梅特林的《青鳥》。”
他大不高興,哼出古老的聲音:
“唔,唔!……你喜歡象征派,神秘派的家夥!那麼,你喜歡霍普特曼底《沈鍾》羅?”
“是。”
我越害羞,不敢擡頭。
“象征派、神秘派,是老早就過去的流了。現在還喜歡那些,簡直是思想落伍!”
在他冷嚴與不客氣的尊容前,我羞愧得直慾落淚。幸而他夫人用甜美的聲調代我談話,壯我底膽,他又問:
“你喜歡易蔔生的作品嗎?”
“是,我喜歡他底《偶像家庭》,但是,《民之敵》好像更喜歡些。”
“好的,以後你多看些社會問題的東西。今日的文學,是社會問題的文學。你看過高爾斯華綏的作品嗎?”
“沒有。”
英前輩的社會戲曲家高爾斯華綏的戲曲,我是從中村吉藏先生的指導才知道的,他底《銀匣》《爭鬥》,社會意義之濃厚,的確是我以前看的戲曲中所找不到的。對于中村吉藏先生,頗有相見太晚之恨,但這是說以前的高爾斯華綏。
民十五年歸
以來,我學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呢?趕著革命的
,對革命的母胎廣州跑,……
文學是要飯培養的,我沒有培養它的力量,我離開文學太遠了。
《奔流》時代,蘇雪林女士和我很要好,她每次和我見面,總有幾句“我們女作家,我們女作家”。我聽來非常背皮緊。“作家”,中現在,嚴格地說來真有幾個?“女作家”在現代中
,更是鳳毛麟角!起碼我是不配稱“女作家”的,猶之我不配稱“太太”“夫人”一樣。我沒有盡作家的職,沒有好好寫過一兩篇文章,猶之我不曾盡過太太的職,沒有好好地和愛人同居過一個月以上一樣。
我既不是作家,就不知道談文學。承文學社兩次來信,要我寫“我與文學”這篇文章,我只得胡說一頓。
不過我決不會忘記我投到文學圈裏的初衷的!只歎我多年來給慘淡的病磨著了,我是一個頂呱呱的“病家”。
(選自《文學》一周年紀念特輯:《我與文學》
1934年7月上海生活出版社出版)
……《我投到文學圈裏的初衷(二)》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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