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以沙漠爲背景的人與狼上一小節]沒見識過槍。它痛悔自己的失誤。它在沙漠深飛速奔跑,發出了螺號一般的狼嚎以召喚它的部下。
第一個回合,江安贏了。
狼群消失後,江安發現月亮正在升起。月光很亮很有顔,它使沙漠像湖
一佯平坦和波光粼粼,也使兩只死狼的毛皮看上去油光
滑。江安笑了,這是一個男子漢獨自在一個著名的大沙漠裏射殺了凶惡的狼之後自豪的笑。他又有一個人生故事可講了。一槍一只狼,真過瘾!江安點燃一支香煙,深深地慢慢地吸著。他本想去加油,他又想加油嘛著什麼急?他想歸隊總是遲了,也不在乎這一會兒。他猜測狼群會回來的。不就是二十多只狼嗎?一槍一只狼,也就是二十多槍。殺光了這些家夥再走,免得日後在這沙漠上人一離群就心裏發毛。江安越想越興奮。他吸煙。擦槍。他打算這支煙抽完如果狼不來就算了,就去加油。不過,他沒有失算,煙只抽了一半,狼就回來了。五分鍾,江安略感驚異,狼回來得真快。
這一次,江安認出了芎。芎是一匹大骨架的瘦狼,神悲壯地走在狼群最前面。江安以人類的思維方式推斷芎是炮灰是一個可憐的冒失鬼,而真正的當權者一定是它身後的肥狼。俗話說:“擒賊先擒王。”江安決定暫時繞過芎,還是先解決肥胖的老狼。槍響了,狼群躊躇;槍又響了,芎一聲嚎叫,狼群忽地成散兵線圍了上來。老狼的死無人過問,狼們都跟著芎前進。江安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芎是狼們的頭!
江安悔之晚矣,他找不到芎了。
芎其實就在江安眼皮底下。它已經通過一批老狼的死觀察到江安的射擊是有死角的,所以它沖到了駕駛室的踏板下面。芎在這裏指揮狼一次又一次地沖撞兩邊的車門,告訴它們車頭車尾及車廂底下是進攻之後藏身的好地方。老狼的全部遇難使芎萬分高興,它仿佛已經看到了頭狼王被剪除羽翼之後的獨立和衰弱。
狼們在一個一個地倒下去,可它們又成群結隊地湧現出來。這是因爲芎讓敏不斷地回去報喜,說那人快完蛋了,說那人被我們圍困了,說那裏有很多肉吃。芎沒有說假話,這裏是有很多肉吃。參戰的狼一來就問:肉呢肉呢?芎就讓它們吃死去的狼肉。用槍打死的狼肉熱熱的非常香。芎自己也吃了很多。不是病死也不是老死又不須用搏鬥厮殺來獲取的新鮮狼肉真是非常香。芎肚皮吃得飽飽的,又不愁兵源,然後躺在十分安全的汽車踏板底下不慌不忙地與一個人周旋。這簡直像個遊戲。
當第二天的太陽升起的時候,江安驚呆了。這一夜他打死了五十只狼。他一槍一只。沒錯。可現在五十只死狼只剩下一堆堆殘屍敗骨,而活狼卻差不多有上百只。上百只狼錯錯落落蹲在卡車周圍,它們看上去一點不著急,幾乎是懶洋洋文質彬彬的。江安好半晌才想過來:敢情狼們在利用他!狼利用人?
戰鬥了一整夜的江安放下了槍。
白天基本在對峙狀態中度過。江安不到萬不得已決不開槍。江安以爲只要他不再爲狼們打食狼們就會慢慢散去。開始江安覺得這情形可笑極了,的確像個遊戲。好像狼們到這裏來只是爲了觀賞他的槍法,品嘗新鮮狼肉。後來他從恍惚的遊戲感中清醒過來,試圖下車去汲油,可他剛剛打開車門,幾只狼嗖地撲了上來。他敏捷地關上門,但他的手背已經被狼爪抓了幾道血痕。黃昏時分,江安又試探了幾次,只要他有所動作,遠遠近近的狼立刻警覺起來。不!江安徹底清醒了,這可不是好玩的!
江安開始記日記。江安開始把食物分成小塊小塊的,很珍惜地吃。江安開始把尿液存留起來以備後用。江安開始作一系列進行持久戰的准備工作,他的臉上再也沒有一絲笑容。
第三天,狼群有增無減。
第四天,狼群有增無減,達到兩百五十多頭。
江安的子彈只剩十發了,他困頓不堪,饑渴交加,皮膚幹裂,眼眶凹陷。
芎鑽出它的藏身之,在不遠的沙丘上蹲著,與江安遙遙相對。它營養良好,精力充沛,神態安詳,像一個
面的紳士。芎原本有一些委瑣之像的,是這場戰鬥洗禮了它。它沒有想到自己的智慧會在與王和人的較量中被發揮得如此輝煌。它借人壓王,又借狼壓人,又借人殺狼;借人殺狼稱得上劃時代的一手高招:一箭三雕,既消耗了王的力量,又消耗了人的力量,還消化了狼群的老弱病殘。盡管這場戰鬥還沒有結束,芎已經贏得了狼群的絕對擁護和愛戴,幾乎所有的狼都來到了它的身邊,王在胡楊林已成孤家寡人。而人呢?人也在一天天垮下去。
這無邊無際的風雲變幻的神秘莫測的大沙漠,哪裏是人逞強的地方?
芎非常有耐心地蹲在沙丘上。
芎將狼群分成若幹個縱隊,命令它們不分晝夜輪番進攻。
芎蹲在沙丘上,凝神地望著江安。它不著急,但他是它的理想和美夢。
江安再次發現了芎,他想打死它,可他發現他打不死它。子彈飛到它所選擇的位置已是強弩之未。可是從此江安只想打死芎。江安已經明白所有的狼都是烏合之衆,唯有芎是精英。是芎在和他鬥智。是芎給他設了個陷阱。如果他死,必死于芎之口。江安想:我一定要留顆子彈給芎!江安的這種想法只存在了一個小時。一再撞擊車門的幾只猖狂的狼消耗掉了江安的最後幾顆子彈,它們已經撞松了車門,咬破了車窗玻璃。
這是第九天呢還是第十天?江安舉起了電工刀。江安渴極了也困極了。江安有四晝夜沒進一口了。在這四晝夜裏,沙漠上還刮了兩晝夜幹燥的大風。但江安還是舉起了電工刀。
雪亮的刀鋒在陽光下像寶石一樣光芒四射,芎看見了。芎站立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從容不迫地向江安走過來。
江安笑了。他緊緊地握住了電工刀。他牢牢地盯著芎。血從他焦裂的嘴滲了出來,他靠在椅背上,神志恍惚,虛弱得像個嬰兒。沙漠和天空,月亮和太陽,時間和空間甚至生存和死亡都消失了,但他緊緊地握著電工刀。
這也是一個晚霞漫天的黃昏,狼藉滿地的戰場突然十分靜寂。
芎和江安是在長久的對視之後猛然撲向對方的。緊接著,那柄雪亮的電工刀飛出駕駛室,閃電一樣劃破了沙漠紅的天空。
這篇小說取材四十多年前發生在塔克拉瑪幹沙漠的一次事故。事故是在半年之後被另一輛迷途的車發現的。那輛美式大卡車能良好,加上油就可以開動。駕駛室裏有一小堆人骨和一本日記,日記裏把一只狼領導稱作芎。
一九九四年七月十五日于武漢
……《以沙漠爲背景的人與狼》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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