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魚骨上一小節]。旗旗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趕上捕魚。
旗旗大嬸沖我笑笑,把棉巴掌掉,抽出冰眼中的木杆,然後解下網頭。借著火盆的猩紅的火苗,我見旗旗大嬸的臉紫紅得像
冠花。
“這網頭很輕,好像是……”旗旗大嬸顧自說著,蹲在冰眼前熟練地拽起網來。
銀白的魚網從黑沈沈的江中被提出來了。一出
面,它們就變成了一塊大花布。網上有的地方恰恰被火光照著,就成了一片霞光;有的地方隱在夜
中,就變成了灰藍。旗旗大嬸沈默著,我沈默著,寒風也冷峭地沈默著,只有火盆熱烈地響著,那些貪婪的火
活躍地舔著夜
。
整片網起出來了,沒有一條魚。旗旗大嬸一屁坐在冰上,
郁地抽起煙來。旗旗大嬸抽煙抽得很凶。
“你騙我!”旗旗看到網已經起出來了,就把兩根樹枝扔在江上,哭著跑了。
“旗旗,回來!”我起身去攆。
“別管她,讓她跑吧。這只小貓咪,在這會把魚嚇跑的。”
旗旗大嬸掐滅了煙,又把網抖摟著下到江裏。我擔心著旗旗,便起身去尋。
開花襖佝偻著背,正被旗旗驅使著起網。旗旗見了我,竟理都不理,那神情,分明是說我和旗旗大嬸合夥騙了她。
“旗旗,要逮不著大的,你可有個啥看頭?”開花襖說她。
“逮條小魚也行,這不著也行!”旗旗帶著哭腔執拗地說。
結果,這一網比旗旗大嬸要幸運一些,有一條筷子般長的狗魚撞上了網。漠那小鎮的人戲稱狗魚是穿花裙子的,因爲它的身上全是斑斓的花紋。
“我有了一條穿花裙子的魚了!”旗旗提著魚,在江面上跑著,呼喊著。
開花襖今年八十歲了,年輕時一直是淘金漢。解放後,他在合作社裏喂牲口,閑時出去打魚,是遠近聞名的捕魚能手。人們說他的金子多得可以再建一個漠那小鎮。從六十歲開始,一聽說沒兒沒女的老太婆沒人要了,他就把她背回家。這樣,一共背了七個老太婆,他爲她們送了終,然後把她們埋葬在一片墳地上,豎起木碑。我倒覺得開花襖有些俠義之舉。
開花襖見了我,就問城裏的女人都像我這樣單薄麼。我搖搖頭,他就笑著說:
“漠那小鎮的女人才叫女人。”
“你是說她們胖,是吧?”
“不光是胖。”開花襖詭秘地笑了。夜中他的笑聲顯得很淒厲,有點像貓頭鷹叫。
“聽說你的金子足足可以再建個漠那小鎮。”
“那是鬼話,我有什麼金子。”
“可你給七個老太婆送了終。”
“只要我有口氣,沒人要的老太婆我仍要去背。”
“你背她們有什麼用呢?”
“女人不能孤零零地一個人死。”開花襖坐在江上,捅了捅火盆。火盆騰起一束璀璨的火星,煙花似的閃耀。
“是女人把我帶到這世上的,不能虧待了她們。”
旗旗展覽夠了那條狗魚,興高采烈地回來了。開花襖跟我們說,這條江現在沒開懷,旗旗大嬸的判斷錯了。
“旗旗大嬸是最精明的人,怎麼會說錯呢?”
“我熟悉這條江就像熟悉女人一樣,這不是漁汛。”
“可那堆魚骨怎麼說呢?”
“那魚骨是鮮的不錯,可那不是這條江的。”
“你怎麼知道?”
“我說了,熟悉這條江我就跟熟悉女人一樣。”開花襖說。
“那你爲什麼還要守在這裏?”
“因爲這是我最後一次守江了。”
開花襖說得夠莊嚴的。我不知道他這一輩子守過多少次江了,但我想他每次的守江曆史一定是輝煌的。
我走上江岸,把皮襖裹緊,站在黑沈沈的柳毛叢中。此時的漠那小鎮,在風雪中靜靜地沈睡了。鎮子中聽不見狗吠,所有的房屋都融在蒙蒙的夜中,成爲自然的一部分。而這條冰封的大江,卻漁火點點,人影綽綽,全然一幅原始村落的平和的生活圖畫。
旗旗大嬸起了三片網,都空,她忽然懷疑起那一堆魚骨來。旗旗終究還是孩子,現在早就跟旗旗大嬸說個不休了。旗旗大嬸讓她回家睡覺,她說什麼也不肯。她說她長這麼大了,還沒有得著像我這塊這麼漂亮的魚骨。
後半夜是最難捱的時光。寒冷、饑餓、疲乏同時襲來。我覺得雙已經凍得麻木不堪,真想帶著旗旗回鎮子了。夜空中的繁星好像高我們這般的近,又那般的遠。
開花襖喝了一瓶白酒,坐在江上對著火盆唱起沙啞的歌子。歌詞大意是講一個女人思夫的情緒。那歌子雖然很低沈,但卻飽含著一種深沈的韻味。旗旗便又跟我說:
“開花襖爺爺不光愛睡女人,還愛唱歌子呀?”
我笑笑,不知該如何對旗旗講。後來旗旗大嬸對她說:
“是人就愛唱歌子。”
“那你爲什麼不愛唱呢?”
旗旗大嬸不出聲了。我見她的眼睛潤了。她使襖袖子抹了一下眼角,然後深情地唱起一支歌來:
在冰封的河流上,
跑著我心愛的雪橇。
雪橇上有我的糧食
和取暖的幹草,
還有一個
美麗的姑娘,夕陽下
抱著我的小娃娃。
旗旗大嬸唱完就哭了,哭完又笑了,笑過之後就找開花襖要酒喝去了。我和旗旗抱在一塊,癡迷地望著朦胧的漠那小鎮和遠方的大山。
如果讓我說出對生命的認識的話,那麼我會說漠那小鎮是個有生命的地方。
淩晨四點多鍾,旗旗大嬸已經起了十二片網了。冰面上扔著幾條雜魚。這些雜魚初出江時還活著,可只要過了幾分鍾,就黯然死去,凍成一個硬條。
天有些灰蒙蒙了,燦爛的群星也顯得不那麼燦爛。江面上潑墨似的攤著一堆堆火盆燃盡的殘渣,而寒氣把每個人的臉都弄得又紅又粗的,像是松樹皮。
旗旗大嬸守了一夜,雖然哈欠連天,但精神卻很飽滿。她說這幾斤雜魚可以美美地吃它一頓了。于是她又講起這條江的過去。她說每次漁汛到時,捕上來的魚擺滿了江面,家家都要套上狗爬犁才能把魚裝回去。旗旗便凍得嘶嘶哈哈地從牙縫中擠著話問:
“那時怎麼不生我呢?”
“那時就是生不下來嘛。”旗旗大嬸把旗旗抱在懷中,摩挲著她的臉蛋,問:“旗旗以後還來守江麼?”
“還來。”
“守江好嗎?”
“守江真有意思。”旗旗哭了,“就是逮不著一條大魚,我沒有好看的魚骨——我的腳都凍得不敢站了。”
“旗旗,你的腳怎麼了?”
“我的腳是凍壞了。我開始是冷,我就跺腳,後來腳就暖和點了,我又坐在江上。再過一會,我的腳就紮針一樣的疼,疼過就不疼了,也不覺冷了。”
“哎喲,那一准是凍壞了。旗旗,你爲什麼不早說?”
“我看你在起網,我怕你讓我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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