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錢包上一小節],會招惹各種各樣意想不到的麻煩。時代不太平,任何人都不是露富的時候,他根本就不曾指望現在得到這筆財富,可是他不幸得到了,是運氣嗎?悔氣嗎?該笑呢,還是該哭?真猜不透啊!
黃順泉思緒缭亂,怔忡發呆,他終于忘記了當時的客觀環境,居然有一次竟沒有想到避嫌疑,在分明有人窺視的情況下,又去探望了那個心愛的皮包。
間隔了片刻,他再次上岸假裝抽煙,慢慢走過去,蹲下身來檢查皮包,證明確實存在,站起想回河裏去時,忽然發現他被包圍了,二十幾雙眼睛——不滿的、輕視的、驚奇的、羨慕的……一齊盯住了他。他的精神一下子垮臺了,他對不起大家,他直感到必須彌補自己的過失,他想表態……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二十幾個人,竟沒有一個人瞧得起那個皮包——盡管大家都知道裏面裝著三百元銀洋。他們一齊譴責黃順泉說:“什麼了不起,你摸著就是你的,你盡管講明白好了,爲啥還讓大家餓著肚皮摸不完……”
黃順泉當然生氣了,他把皮包一下打開,拎著皮包底豁朗朗一聲,把圓溜溜、白花花的一大堆光洋一腦兒倒了出來,嘶啞著喉嚨喊道:“哪個要,就拿!”
只有到了這時候,大家才猛然明白,黃家村上的人,一個個都是英雄好漢,他們誰都不在乎,沒有一個人伸手去摸一摸。
那一刻,世界上什麼都不存在,就只剩下了人的自尊心。
黃金——糞土!
黃家村上的人,在一堆銀洋面前把自己塑成了一群巨人;但是,他們很快就發現大錯已經鑄成。普遍陷入了深深的不安之中,覺得黃家村上就要出事,黃順泉危險了。
他們想到,當時根本就不應該責怪黃順泉,因爲不管是誰,摸到了那只皮包以後,惟一的妥善辦法,就是把它隱藏起來,不讓大家知道,只有這樣,才能避免禍患。所以,黃順泉做得絕對正確。想不到大家竟這樣愚蠢,硬要戳穿他,硬要認爲他做了對不起大家的虧心事,在官塘大道旁邊演出了那樣一場品質崇高的好戲,讓往來的行路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很快地傳播出去……實在是把黃順泉害了。
地方上的情形,大家都很清楚,政府已經沒有了,亂世正在出“英雄”,十幾裏路方圓之內,就有十幾武裝勢力,各據一塊小地方,有的是流氓集團,有的是土匪勢力,有的是地主武裝,有的是迷信會門,少數本來是農民的自衛武裝,也很快被壞人掌握了,他們一律打著抗日招牌,四
搜刮錢財武器,擴充實力,凡是小康以上人家,都被敲詐勒索,傾家蕩産,有的實在拿不出錢來,人被綁去就撕了“肉票”[注]。黃家村上倒還算安穩,因爲這個村莊是窮出名的,沒有油
,無人眼紅。現在,黃順泉居然家裏橫著三百大洋,傳開去後,會招來什麼禍患,並不難猜。去年冬天(其實只隔了三個多月)在浚河工地上,有人挖到一個金
小人像,一下子傳開去,說是“金像”。不到半天,竟有十一個武裝集團派了荷槍實彈的勇士來攫取,圍住了那個河工不讓轉身,好像要把他撕成碎片後各取一塊。所有這些勇士,不管原來關系如何,在“金像”面前。都豎眉瞪眼,准備撕拚到底。當時幸虧有幾個識貨的匠人來看了,一致說這不是金像而是銅像,並且架起爐子來,當場把它熔化掉,以證明他們的鑒定絕非虛假,才平息了這場風波。否則的話,真要死一批人呢。
所以,黃順泉非常明白,他等于抓了一手屎,等于抱了一個定時炸彈,尴難危險已把他纏住,無法身了。
他沒有數清楚究竟有多少錢,他拎著回去,走過那短短一段路程,忽然覺得這世界是多麼荒涼,麥苗也好,剛透青的蘆尖也好……都縮在地裏,一個人要躲藏起來的話,竟找不到屏障。村頭上散散落落幾棵雜樹,都還沒有放葉,黃家村上幾十戶伸前縮後的房子,本來還不如王寶钏的寒窯,現在卻像瓊樓玉宇,突兀地顯露在平原上,光棱棱地變得十分惹眼,山羊咩咩,家犬汪汪,好像都在向歹徒通風報信。黃順泉的心顫抖了,啊,這險惡的亂世,沒有錢要餓死,有了錢要遭劫,叫人怎樣活下去!黃順泉盡管根基淺,也不曾作過孽,爲什麼要受這種折磨!
他把皮包拎到家裏,往堂屋裏的破桌上一放,就呆呆地在門口一張小凳上坐下來,長久不動不響,村子上的人,默默地走來看看,然後又默默地走開,連小孩子都變得小心謹慎,空氣沈悶極了,隨手撈一把像能擠出來,所有的心似乎都被一個問題鎮住了:“怎麼辦呢?”
黃順泉想不出辦法。好人創造的上帝,是站在惡人一邊的,亂世把什麼都剝光了,讓最笨拙的人都看透了世道,痛快而可悲,失望得要自殺,徹底得要革命。
黃順泉的老婆要把皮包藏起來,黃順泉一抛手說:“你省點力氣吧!”
他好像在等待著有人來把它拿走。
消息傳播得很快,很快,整個下午,那邊小石橋沿河一帶,附近四面八方村莊上都有人跑來看現場,黃順泉掩藏皮包的那塊麥田,幾乎被踩平了,居然還有個人拾到一塊銀洋。他們在那兒大議大論,說那塊麥田裏上午堆滿了銀洋,黃家村上的人用籮擔挑了半天,家家發了大財。有些人甚至下河去摸,他們一面罵黃家村上人心眼壞,有財不讓大家發;一面又不相信黃家村人能把河裏的銀元摸幹淨,他們也要碰碰運氣呢。這就把黃家村人鬧慌了,有的人怕羊肉沒吃著惹上腥,跳出來洗身清,交頭接耳,把真情如此這般傳開去。于是,有幾個懂得當地局勢的包打聽就搖搖頭說:“白歡喜。黃順泉用了這筆錢,命都要丟。”
“爲啥?”
“我們這裏的幾個大亨[注],已經拜了陳龍生做先生[注],現在我們這地方,就是陳龍生的勢力範圍,他若曉得了,會饒你嗎?派個弟兄來,拿不到錢就拿你的頭!”
黃昏的時候,黃家村上就來了幾起陌生人,在村子裏遊轉了一陣,然後又走開。村子裏和黃順泉相好的人們,包括榮福老爹在內,都緊張地跑來,把一切都告訴順泉,勸他逃走。
那一夜,黃家村上沒有一家上燈,很早就吃了夜飯,把門關緊了,穿著裳鑽在被窩裏睜著眼睛睡覺。
那一夜,黃家村上的腳步聲和狗叫聲一直鬧到天亮。
黃順泉一家,都沒有住在家裏,誰也不知道他們在哪裏躲過了這可怕的一夜。
榮福老爹清早起來上街去,走過黃順泉家門口,大門敞開著,居然還有兩個腰裏飄著紅綢帶[注]的人坐在那裏。出了村一段路,在一個偏僻的地方,黃順泉從沿河一個河泥塘裏跑了出來,手裏拎著那個皮包。
“躲好,躲好,別回去。”榮福老爹急忙說。
但是黃順泉卻毫不在乎,大大方方走近來,笑笑說:“我送去。”
“送到哪裏去?”
“給陳龍生送去。”黃順泉毫無表情地說:“求個安穩。”
“唉!”榮福老爹長歎一聲,便像昨天趕去摸皮包那樣,緊張又生氣,匆匆上街了,沒有再說一句話。他當然也想到這禍是他惹出來的,昨天他千不該、萬不該引動大家下河去。他何止使黃順泉受難,他還把整個黃家村上人的希望破滅掉了。但那算什麼希望,難道一個錢包就真能包住了人心嗎?讓它破滅吧,不破滅又哪來新生呢?
黃順泉跑了二十多裏路,把皮包送到陳龍生那裏。他肚子很餓,又沒帶幹糧,總以爲陳龍生會給他吃一頓飯。想不到陳龍生打開皮包數數銀元,硬說少了五十一元錢,要黃順泉賠出來,黃順泉說也說不清,賠也賠不出;陳龍生就叫手下人拿板子來打了他五十一個屁板,一個屁
權抵一元錢,抵清了才放他走。
黃順泉回來以後,就生了一場大病,從此變得又癡又呆,再無用。他常常在街坊、村頭遊轉,站在別人家門口不聲不響長久不離開,討著吃就吃,討著錢就放進口袋,傍晚回家,走到小石橋那裏,把錢一個一個丟人河裏。孩子們有時看見了,下河去摸。他等著他們上岸,就捉住了打屁
。這樣過了三年,才死去。
1980.2
……《錢包》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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