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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費六記

陳建功作品

  

  您還沒有生下來,興許就成了一個消費者。令堂大人盼著您成貝多芬,給您買了盒磁帶,讓您在她的肚子裏聽——您花錢這就算開始了。說句難聽的,請別見怪——哪天不幸逝世,興許這錢還得繼續給您花些日子:整容、追悼、火化、買骨灰匣……萬一骨灰堂不侍候您了,還得買地刻碑。不要說若有幾位論老理兒的qin朋好友,還得年年拿人民幣替您兌換冥票,讓您花著方便。我也一樣。消費伴隨你和我。

  消費又是挺讓人開心的事。“大款”們如何揮金如土,就不必講它了。布yi寒士,攢了好幾年,攢下一筆錢,全家老少一齊湧到商場,買下一臺彩電或一臺冰箱,那愉悅更是動人。我逛商場時若遇上這麼一家,必追蹤良久,分享他們的幸福。不過,目送老老小小擁著那臺冰箱或彩電遠去,心中又常存隱憂:但願他們一切順遂,無須再把它送回來,或送去維修部。

  我的隱憂絕非無中生有。我家中使用的guo産電器中,高寶牌抽油煙機、辛普森洗yi機、沈樂滿熱shui器等等,無一未曾返修。當然,待保修期一過,我便有了小試牛刀的借口與機會,把它們拆個七零八落,追尋我童年時代的工程師之夢。

  然而,並沒有幾個人像我,覺得這苦澀中還能找點樂子。

  啼笑皆非的事還不止這些。錄之以求“理解萬歲”,志存久矣。忽然想起清末有一位叫沈複的,寫過一本《浮生六記》,今人楊绛先生亦作有《幹校六記》,皆名篇也。小子不才,附骥其後,作《消費六記》可否?絕沒有成爲名篇的野心,頂多是想借名牌以壯聲se,類乎現如今時髦“松下原件,guo內組裝”一樣。

  是爲序。

一、櫃臺記窘

  過去我以爲,走近櫃臺,請售貨員取貨時那種如履薄冰,戰戰兢兢的心態,只是我這樣的人才有。最近,一位朋友告訴我,有一次他在櫃臺旁站了近一刻鍾,待兩位侃得上勁的售貨員松下氣來,才敢開口勞駕。這自述使我頗感欣慰,同患此症者,不乏其人也。當然,這位朋友的膽量還是足使我欽佩的。他居然還敢侍立一旁,邊聽邊等!就不怕人家斥你討厭?我並不是沒遇上過類似的情況,但我每每知趣而退,到別的櫃臺轉悠一圈。轉悠回來,說不定那兩位裏就有一位去接了電話或上了廁所,這才輪到我口角春風,走將上去。

  我敢保證我對自己這心理上的障礙絕無誇張。我又何必無緣無故地貶損自己?說實在的,大世面咱沒見過,小世面也還見過一些,自以爲在同類面前尚具自信,然而只要一走向櫃臺,我這心裏就哆哆嗦嗦,自信全無。

  回想起來,兩次櫃臺受窘,已經足以把我“修理”成這般模樣了。

  第一次是去某銀行取錢。時值開放改革之初,遲鈍如我者,居然沒有聞出銀行的營業室裏已經飄蕩著法蘭西香shui的幽香。何況您閣下取的是出guo用的美鈔,您閣下面對的,是一位略施粉黛,舉止優雅的女郎!我第一聲叫的是“同志”,似乎沒被聽見。第二聲叫的是“師傅”,總算被聽見了,然而聽見的反應就是被翻了一眼。這一眼似乎是說:哪兒來的一個土老帽兒!等我取了牌,恭候一旁等待叫號時,才發現這裏原來開始時髦叫“小jie”了。不過,我的這一ti驗爲我招來了更大的一次受窘。

  此後不久我到東單一家工藝品店買鎮尺,一位女售貨員同樣年輕貌美、yi著入時,大概因爲顧客不多,她坐在那兒看書。我到別的櫃臺轉了好幾圈,回來發現她依舊在看書。我只好叫“小jie”,請勞駕麻煩您幫我拿鎮尺看一看。豈料她不理我,那麼我只好再叫。她突然甩開書,說我損她了,罵她了。誰是小jie?誰是?我是guo家職工!我是人民的勤務員!誰是小jie?你說清楚!你爲什麼損人!……可憐陳某人在貴店轉悠了三圈才敢驚動您老人家呀!可憐我還把“同志”、“師傅”、“小jie”掂來量去,才爲您選擇了這麼個典雅的稱謂呀!可憐我把“請”、“勞駕”、“麻煩您”都加在了一塊兒,就是怕您生氣呀……

  自此以後,每逢走到櫃臺前,總有些結結巴巴。當然,結結巴巴中,還是能漸漸地學出點聰明來的,現在我有九成把握,不至于再發生類似的悲劇。主要你得看環境:賓館、飯店、友誼商店……舉凡氛圍時髦典雅,沾點兒洋味兒之chu,稱“小jie”爲妙,而蔬菜大棚、油餅鋪、炒肝攤,工農兵占領的陣地,叫“師傅”爲佳。居其中者,叫“同志”較妥。當然還要熟悉以下稱謂以供備補:哥兒們、jie兒們、老哥、兄弟、大爺、大ma……全看你是否善于隨機應變了。不過,有兩種人至今弄不准該如何稱呼:一種是賓館裏年歲稍長的女服務員,是否也可稱“小jie”?不致有“諷刺”之嫌?一種是賓館裏年輕輕的男侍應生,叫什麼?叫“先生”妥否?……既然沒把握,至今不敢向他們開口,趁此寫出,也好就教于方家。

  我知道,營業員們、服務員們大多是不在乎這些的,何況現在服務態度日益改善,我的遭遇也已成爲過去。寫出來無非是想告訴諸位,有一位陳某人心理脆弱至此,諸位若碰上類似人等開口有勞,尚望耐心海涵,說不定那就是鄙人。他有過幾次悲劇故事,因此也有了心理上的障礙。

二、換機記幸

  我在本文的小序中提過,修理自家的家電用品,已成了我生活中的一大樂事。細細一想,此說不甚准確。我的能力,僅限于機械電工産品而已,如抽油煙機、絞肉機、燃氣熱shui器之類,而對于電子産品,我只敢“外圍作戰”——拆開錄像機的外殼,拽出被卡的錄像帶啦;打開電視機的後蓋,吸吸塵啦。大手術是不敢做的。我的電子技術的“最高成就”,只是裝過一臺六管的半導ti收音機。因此,一想起那次買音響的遭遇便十分後怕。如若真把它請進家來“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以我能力,又“修之無膽”,真是太尴尬了。

  那次我在護guo寺一家電器商店買下了一臺廣東産的音響。時間是1986年春節前夕。我得承認我對這個牌子這種型號的音響盼之日久,因爲有朋友買了一臺,外觀、音質都令我滿意,價格也還合理。我相信這機型當時很是流行,致使商店一直tuo銷。很偶然的,路過護guo寺這家商店時,這裏正在展銷。櫃臺前擠滿了人,一臺一臺將此機購去。我的yi袋裏正裝著剛剛領來的幾百元稿費,自然也成了這絡繹不絕的人們中的一個。

  護guo寺離我家很遠。到對面日雜商店購得兩條線繩,將主機馱到自行車的後架上,兩只音箱一左一右吊在兩邊,如同一位進城販貨的農民兄弟。將這尤物馱回了永定門外,扛到高踞六層之上的家中。

  第一盤磁帶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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