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鴜鹭湖的憂郁上一小節]陣好揍!”
“捉他?”
“捉!一定的,月餅!”
于是兩個人悄手悄腳地爬起,向抹牛地那邊包抄過來。兩人都佝偻著腰,怕讓那偷青賊看見,事先逃逸了。瑪瑙抖抖身子也鑽進豆叢裏去,心想:“的,活該這賊倒黴,大過節的一頓胖揍!”手裏使勁地握住了紅纓紮槍。
霧很沈的,兩個人都不能辨別自己的夥伴兒在那裏,只有在豆葉的微動裏,覺察出對方來。來寶以純熟的經驗,按照一個直線,到達抹牛地了。他將拳頭抱緊,如同一只伏在草叢裏等著他的弋獲物走來的猛獅一般,兩眼睜大,略微停一停,向著紅霧裏望去。
瑪瑙心裏十分沈,看著混沌的霧氣,像一塊郁結的血餅樣的向自己擲來,不由的心頭一陣冷悸……
忽的“噢……”,一聲慘叫,一件東西沈重地跌倒了,來寶早已和那人扭在一起。
“老東西,這是你家的!”來寶氣喘噓噓地一邊揪打著一邊罵著。“這回老雜毛,你再叫!”,他死命的揪住那偷青賊的脖子。
“爹爹!爹爹!”瑪瑙一陣狂喊也撲滾在地上的兩人身上,來寶怔了一怔,揩著眼睛:“呵……”
躺在地上的老人,臉上罩著一層灰白的慘霧,喉嚨被痰擁塞著,很粗魯的喘氣。臉上有一道汙血涔涔的淌下來。
兩個青年都失措的不知道怎麼辦是好。
老人用仇視的眼光狠毒地望著他們,掙紮地站起來。雖然他的腰是駝到無可再駝了,但還可以斷定年青時他定是一個頑固而強健的農夫,至少三十年前他也是個“頭把刀”的“打頭的”。
“馬老爺,馬老爺……”來寶呐呐的嘴裏不知道說些什麼。
老人向前一跳,拾起來地上的鐮刀和一條麻繩,回頭用眼向他們咒視了一下,便一高一低地走了。
兩個默默地走回湖邊來。
“你睡吧,我不要睡了。”來寶生氣地說,他又抱起了膝頭。
“你看不起我爹嗎?”
“胡說,你睡吧!”寬寬的肩膀動了一下。
“我……我不成噢,我要掙的多呢……”
“你掙得多又怎樣呢,能使窮人都好了嗎?……”來寶輕藐的用鼻子哼他。
“爹……咳,老了!”
“老!老頭子成呢!”
“成?”
“那當然!”來寶又咕哝說了一些什麼。
瑪瑙憂郁地倒在席上,一種無極的哀怆淹沒了他。疲憊的腦筋開始有點麻痹,他覺著一切自主的有機的力量都從身上失去,凡是有生命的都統統失去。眼前只是一片荒涼的所在,沒有希望,沒有拯救,從脹痛的嗚嗚的耳鳴裏,只傳出一聲纏綿不斷的絕望的慘叫。
輾轉一會的工夫,他便被精神的疲倦帶入一道無比的傷痛與睡眠混和的深淵裏,昏噩沈渾的失去了知覺。
一覺醒來他又聽見有人底語聲,似乎離得很遠。他想又來偷青的了,來寶不是沒有睡嗎,難道可憐的爹又回來了?
……他連忙的清醒過來……來寶已經不在他身邊了。
月亮像一個炙熱的火球,微微的動蕩,在西邊的天幕上。
大概距離早晨已經不太遠了……遠方的鬼魂樣聲在叫著。
“來罷,小夥子……害羞嗎?……來!……”
瑪瑙聽不出聲音在哪邊來的。
“你打我,好,打我的子好了……哎唷,小畜生!一會兒你就知道我的好
了……來罷,那邊……。”
瑪瑙茫然的不能索解,只是下意識的襲來一羞辱與不可知的恐怖。而方才不久聽到的那同樣的鐮刀聲,豆稭倒地聲,放鋪聲,腳步聲……同樣的急切,同樣的煩躁,又在不遠的地頭上出現了。瑪瑙的驚懼是可以想見的,他想只要是來寶在這裏就好。他乍著膽子,手裏本能地捏住了紅纓紮槍,沖著割刈聲傳來的方向趕去。
他生手生腳的,心頭忐忑的跳著,幻想出前面是一個絡腮胡子的大漢子,舉起閃電樣的鐮刀,照准自己的頭頂劈來,他幾乎叫出來。這時他想退回去找來寶,可是來寶已經不見了,後邊也是一片黑魆魆黃騰騰的空虛……
“誰!”瑪瑙向前大喝一聲,聲音裏抑不住有點顫抖。他這叫聲與其說是要嚇退對面的敵人,還不如說是想提高自己的膽子。
當前一個孱弱的小姑娘嚇得倒退了起來,一手舉著鐮刀。
“你還不快跑,你偷青……呵?”瑪瑙看清了他的對手是個發抖的小野獸似的小人物,他突的壯起了膽子,只是奇怪她爲什麼還不快跑。
“你這點小東西,就敢偷!……”
“我——
不是和——你說好了嗎……?”伊很怕,瑟縮在一團,還舉著鐮刀,話語說出來一個字一個字都在沈悶的熱郁裏塞住了……
瑪瑙不知是爲了自己的好奇,還是爲了使可憐的對方破除駭怕,聲音不由的緩和下來。
“你——是誰呢?”
“我,你你沒見著嗎?”那小女孩全身抖著,又複陷入一種劇烈的*攣裏,伊以爲一切都完了,她
沒有和他講好……
“呃……我們是兩個人,你也許跟那個人講好……喂喂,你不要怕,我不知道,我睡覺了……”
小女孩惶悚地小樣地向他疑惑地看了一眼,把舉起來的鐮刀遲鈍地放下來。
瑪瑙心裏出奇的難受,他很想哭起來。
小女孩機械的又轉過身去割起豆莢來了,戒備的用眼光在眼角上向這男人溜著。
“你有爹嗎?”瑪瑙昏亂地問著她,不知應該如何來應付他的小賊。
女孩兒搖搖頭,依然吃力地割著。她的小手握著那豆稭是那樣的費勁,那樣的遲慢,一刀一刀不自然地割著。
“有爺爺嗎?”
“爺爺咳嗽呢,爺爺說他就要死了。”
“咳嗽!”
“唔,到晚上就厲害。”
“你晚上起來給燒
嗎?”
“燒?”
“呵,燒,壓咳嗽。”
“不,我沒工夫。”
“你幹啥忙呵?”
“偷豆稭啊。”
“要不偷豆稭呢?”
“也忙。”小女孩輕輕的呼出一口氣來。大概她是歎息著自己的無力,她割了那麼半天,還不夠個大人一刀揮下來的那麼多。可是她還是毫不倦怠地割著,好像割著就是她的生命裏的一切。
“你現在在哪裏呀?”瑪瑙陷入不解的懊惱裏。
小女孩全身微微的一震,在嗓子裏嗚噜著:“我不知道。”
“那你怎敢一個人來偷呢?”
“我說,她一咳嗽,我就割,那就是她說好了……”
“唔……你……”他沈吟的落在思索裏。“你不害怕嗎,這樣的天,對面不見影兒……”
“……”她回過頭來看他一下,眼睛裏閃著黑光,全身都更縮小了一點。
“你有哥哥嗎?”
女孩兒悲慘的搖了一下頭。
“弟弟?”
女孩無聲歎息著。
瑪瑙向四外無告地望了一眼,月亮已經西沈了,白茫茫的大霧帶著刺鼻的澀臭,慢慢的攤成棉氈,爲著破曉的冷氣的漫延,開始凝結起來。大的分子粘和著小的分子,成爲雛形的露珠向下降低了。遠遠的蘆葦,深谷,大樹,朦胧裏現出粗拙的無定的龐大的塊和紊亂的不安的線條。
聲又叫了,宛然是一只冤死的孤魂無力的呼喊……
小女孩手出血了,在上擦著,又彎下身來割。
“你有家嗎?……”
“唉……”小女孩挺挺腰,喘口氣,她的肋骨完全酸痛,一根一根的,要在她的小小的脯上裂開彈去,“求求你,你不要向我說話了……”她恐懼地向後偷看一眼,想辨明是否因這話而得罪了他。“我割的太少了,……我
就要來了……
該打我了……”最後的理由她吞吐的說出。此刻伊完全爲恐怖所占有……
瑪瑙無神的俯下身來,拾起落在地上的紅纓紮槍,木然的向後退去……,心頭像鉛塊一樣的沈重。
霧的,一片悶都都的窒人死命的毒氣似的,在淒慘的大地上浮著,包育著濁熱,惡瘴,動蕩不停。上面已經稀薄,顯出無比的曠敞,空無所有。
月還是紅憧憧的,可是已經透著萎靡的蒼白。
他一個人踽踽地向前走著,腳下不知踏著什麼東西……
走出約有二十步的光景,他又頓然停住了,然後大步地轉回來……
小女孩看他走過來,觸電樣地向後一退,神經質地辯訴著:“我割的不多呀,我割的不多呀,我……再讓我割一點吧……我就要來了呵!……”
瑪瑙一聲不響地從她手裏將鐮刀莽撞地奪下來,替她割著。……
遠遠的聲憤怒的叫著,天就要破曉了。
……
1936年于上海
……《鴜鹭湖的憂郁》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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