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桃園上一小節]他同他的阿毛睡在裏面,他也著實難過,那是因爲阿毛睡不著了。
衙門更鑼響。
“爸爸,這是打更嗎?”
“是。”爸爸是信口答著。
這個令阿毛爽快:深夜響鑼。她懂得打更,很少聽見過打更。她又緊緊的把眼閉住——她怕了。這怕,路上的一塊小石頭恐怕也有關系。聲音是慢慢的度來,度過一切,到這裏,是這個怕。
接著是靜默。
“我要喝茶。”阿毛說。
燈是早已吹熄了的,但不黑,王老大翻起來摸茶壺。
“阿毛,今天十二,明天,後天,十五我引你上廟去燒香,去問一問菩薩。”
“是的。”
阿毛想起一個尼姑,什麼廟的尼姑她不知道,記得面孔,——尼姑就走進了她的桃園!
那正是桃園茂盛時候的事,阿毛一個人站在籬牆門口,一個尼姑歇了化施來的東西坐在路旁草上,望阿毛笑,叫阿毛叫小姑娘。尼姑的臉上盡是汗哩。阿毛開言道:
“師父你吃桃子嗎?”
“小姑娘你把桃子我吃嗎?——阿彌陀佛!”
阿毛回身家去,捧出了三個紅桃。阿毛只可惜自己上不了樹到樹上去摘!
現在這個尼姑走進了她的桃園,她的茂盛的桃園。
阿毛張一張眼睛——張了眼是落了幕。
阿毛心裏空空的,什麼也沒有想,只曉得她是病。
“阿毛,不說話一睡就睡著了。”
王老大就閉了眼睛去睡。但還要一句——
“要什麼東西吃明天我上街去買。”
“桃子好吃。”
阿毛並不是說話說給爸爸聽,但這是一聲霹雳,爸爸的眼睛簡直呆住了,突然一張,——上是屋頂。如果不是夜裏,夜裏睡在上,阿毛要害怕她說了一句什麼叫爸爸這樣!
桃子——王老大爲得桃子同人吵過架,成千成萬的桃子逃不了他的巴掌,他一口也嚼得一個,但今天才聽見這兩個字!
“現在那裏有桃子賣呢?”
一聽聲音話是沒有說完。慢慢卻是——
“不要說話,一睡就睡著了。”
睡不著的是王老大。
窗孔裏射進來月光。王老大不知怎的又是不平!月光居然會移動,他的酒瓶放在一角,居然會亮了起來!王老大怒目而視。
阿毛說過,酒都喝完了。瓶子比白天還來得大。
王老大恨不得翻起來一腳踢破了它!世界就只是這一個瓶子——踢破了什麼也完了似的!
王老大挾了酒瓶走在街上。
“十五,明天就是十五,我要引我的阿毛上廟去燒香。”
低頭喪氣的這麼說。
自然,王老大是上街來打酒的。
“桃子好吃,”阿毛的這句話突然在他的心頭閃起來了,——不,王老大是站住了,街旁歇著一挑桃子,鮮紅奪目得厲害。
“你這是桃子嗎!?”王老大橫了眼睛走上前問。
“桃子拿玻璃瓶子來換。”
王老大又是一句:
“你這是桃子嗎!?”
同時對桃子半鞠了躬,要伸手下去。
桃子的主人不是城裏人,看了王老大的樣子一手捏得桃子破,也伸下手來保護桃子,攔住王老大的手——
“拿瓶子來換。”
“拿錢買不行嗎?”王老大擡了眼睛,問。但他已經聽得背後有人嚷——
“就拿這一個瓶子換。”
一看是張四,張四笑嘻嘻的捏了王老大的酒瓶,——
他從王老大的脅下抽出瓶子來。
王老大歡喜極了:張四來了,幫同他騙一騙這個生人!——他的酒瓶那裏還有用呢?
“喂,就拿這一個瓶子換。”
“真要換,一個瓶子也不夠。”
張四早已瞧見了王老大的手心裏有十好幾個銅子,道:
“王老大,你找他幾個銅子。”
王老大耳朵聽,嘴裏說,簡直是在自己桃園賣桃子的時候一般模樣。
“我把我的銅子都找給你行嗎?”
“好好,我就給你換。”
換桃子的收下了王老大的瓶子,王老大的銅子張四笑嘻嘻的接到手上一溜煙跑了。
王老大捧了桃子——他居然曉得朝回頭的路上走!桃子一連三個,每一個一大片綠葉,王老大真是不敢擡頭了。
“王老大,你這桃子好!”路上的人問。
王老大只是笑,——他還同誰去講話呢?
圍攏來四五個孩子,王老大道:
“我替我阿毛買來的。我阿毛病了要桃子。”
“這桃子又吃不得哩。”
是的,這桃子吃不得,——王老大似乎也知道!但他又低頭看桃子一看,想叫桃子吃得!
王老大的歡喜確乎走不少,然而還是笑——
“我拿給我阿毛看一看……”
乒乓!
“哈哈哈,桃子玻璃做的!”
“哈哈哈,玻璃做的桃子!”
孩子們並不都是笑,——桃子是一個孩子撞跌了的,他,他的小小的心兒沒有聲響的碎了,同王老大雙眼對雙眼。
1927年9月
……《桃園》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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