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柚子上一小節]外祖母間幾天進城一趟,又找不著別的借口。有一回因事到姨家去,柚子適逢在家,害了幾個月的病,起不下
來,我只得在姨
面前問一聲好。後來我同哥哥到省城,在家的機會更少,我的記憶裏的柚子也漸漸忘卻了。外祖母也在這期間永遠同我們分手了——父
怕我們在外傷心,事後三四個月才給我們知道。姨
的家況,不時由家信裏帶敘一點,卻總不外乎歎息。
據說外祖母替姨定婚的時候,兩頭家勢都很相稱。姨
的公公,爲人忠厚,又沒有一定的職業,不上幾年工夫,家産漸漸賣完了。姨
初去,住著的一所高大房子,卻還屬自己——後來也典給別人。外祖母家這時正興旺,自然不忍心叫姨
受苦,商量姨
的公公,請他把姨父分開,欠人的債項,姨父名下也承受一份。從此姨父姨
兩人,由鄉村搬到縣城,憑了外祖母的資本,開一所染店。我在十二歲以前,完全不知道這些底細,因爲住在街上開店,本不能令人想到境遇的不好,而且姨
鋪面很光敞,柚子與兩位表兄所穿戴的,同我們弟兄又沒有什麼分別,在外祖母家也是一樣的歡喜不過;當時稍爲有點想不通的,母
總足囑咐我不要在姨
家裏吃飯罷了。姨父晚年多病,店務由姨
同兩表兄主持。兩表兄絲毫不染點城市的習氣,不過早年來往外祖母家,沒有嘗過窮人的日子,而且同我一樣,以爲理想容易成爲事實,成日同姨
計劃,只要怎樣怎樣,便可怎樣怎樣,因了舅爺的面子,借得很多的資本,于舊店以外,新開幾個分店。悲劇也就從此開始了。
那年夏天我由省城學校畢業回家,見了母,把以前欠給外祖母的眼淚,統行哭出來了。母
故作寬解——卻也是實情:“外祖母活在,更難堪哩!姨
這樣不幸!”母
說,兩表兄新開各店,生意都沒有起
,每年欠人的債息,無力償還;姨父同兩表兄本地不能站腳,跑到外縣替人當夥計:柚子呢,她伴著姨
住在原來店屋裏,這店屋是早年租了人家的,屋主而且也就是債主,已經在知事衙門提起訴訟。母
又極力稱贊柚子的馴良,“沒有她,這世上恐怕尋不出姨
哩。”這些話對于我都很奇怪;記起柚子,很想會她一面,卻也只想會一面,不再有別的感觸。
到家第三天下午,告訴母,去看看姨
;母
說,不能走前街,因爲前門是關著的,須得彎著走後門進去。我記得進後門須經過一大空坦,但中間有一座墳,這墳便是那屋主家的,飾著很大的半圓形的石碑,姨
往常總是坐在碑旁陽光射不到的地方,看守曬在但上各種染就的布。我走到離空坦還有十幾步遠的塘岸,首先望見的是那碑,再是半開著的木板門,同屋頂上一行行好像被貓踏亂的瓦。忽然間幾只泅
的鴨撲的作響,這才看出一個藍布包著頭的女人拄著吊桶在那裏兜
,這女人有點像我的姨
,——她停住了!“不是我的焱兒嗎?”“呵,姨
!”不是我記憶裏的姨
了!顴骨突起,令人疑心是個骷髅。姨
引我進門,院子裏從前用竹竿圍著的豬窠,滿堆些雜亂的稻草,竿子卻還剩下幾根;從前放在染房的踩石,也橫倒在地上,上面盡沾些汙泥。踩石的形狀,同舊式銀子相仿,用來碾壓頭號的布的,也是我小孩時最感著趣味的寶貝之一:把卷在圓柱形的木頭上的布,放在一塊平滑的青石當中,踩布的師傅,兩手支著木梁,兩腳踏著踩石尖出的兩端,左右搖動。我記得當時看這玩意兒,那師傅總裝著恐嚇的勢子,對我說“跌下來了”的話。姨
的口氣,與平時完全兩樣,一面走一面說著,“只有望我的兒發達!”要在平時,雖然也歡喜稱獎我們兄弟上進,言外卻總帶點發財也不比做官的差意思。我慢慢的開著步子,怕姨
手裏提著東西走不得快,而且也伺望屋子裏有沒有人出來。屋子裏非常靜寂,暗黑,只有挨近院子的那一間可以大概望得清白。進了這間,姨
便把吊桶放下了。這在從前是堆積零細家具的地方;現在有一張木
,
上只缺少了帳子;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梳頭用的木盒;另外是爐子,
缸,同一堆木柴。我心裏有點恍惚不定。姨
似笑似慚,終于哭起來了。我也哭起來了,但又被什麼驚醒似的:
“柚……柚子呢?”
“她……她到……東頭……鄰舍家裏去了。”
我不能夠多問。太陽溶落山的時候,仍然只有我的姨從後門口送我出來,不由我回想當年同我父
對席吃飯的姨父,同我母
一樣被人歡接的姑
,同我們一樣在外祖母面前被人誇好的兩位表兄,以及同我在一個小天地裏哭著,笑著,爭鬧著的柚子
。見了那飾著圓碑的墳,而且知道我的外祖母已經也是死了。臨了仍然落到柚子。在我腦裏還是那羞紅了臉的柚子的身上。
那年秋天,我結婚了。我自己姑的幾位
兒都來我家,彼此談笑,高興得非常——我的腦裏卻好像有一點怆悢的影子,不過模糊得幾乎看不出罷了。
這是八月十二那一天,外祖母移葬于離家十裏遠的地方,我同我的母,舅爺,以及舅爺的幾位哥兒一路送葬。母
哭個不休,大半是傷心姨
的境遇。我看著母
哭,心裏自然是不好過,卻又有自己的一樁幻想:“倘若目及我同芹……歡送孫女兒呢?還是歡迎外孫媳?”晚上我同妻談及此事,其時半輪月亮,挂在深藍空中,我苦央著妻打開窗子,起初她還以我不能耐風爲辭。我忽然問她:“小孩時爲什麼那樣躲避?倘若同柚子一樣,一塊兒……”
“柚子……”
我無意間提起柚子,妻也沒氣力似的稱她一聲,接著兩人沒有言語,好像一對寒蟬。柚子啊!你驚破我們的好夢了。
“現在是不是同姨住在一塊呢?”我突然問。
“我們婚期前一月,我父接她到我家,現在又回那屋裏去了。”
“爲什麼不來我家呢?母也曾打發人去接她。”
“她也向我談過,這裏的女伴兒多,沒有合身的服。”
“我十多年沒有會著她哩。”
“做孩子的時候太密很了。”
“六月間我曾到她屋裏去過,她卻不在家。”
“她在東頭孫家的日子多——幫他們縫補服。姨
的糧食,多半還由她賺回哩。”
“她兩位嫂嫂呢?”
“各自回娘家去了。柚子同我談及她們,總是搖頭,成日裏怨天恨地,還得她來解勸。”
我漸漸感著寒意了。推開帳子,由天井射進來的月光,已經移上靠窗的桌子。妻起來把窗關著,隨又告訴我,姨有意送柚子到婆家去,但公姑先後死了,丈夫在人家店裏,剛剛做滿了三年學徒,去了也是沒有依恃的。
“現在是怎樣一個柚子呢?”我背地裏時刻這樣想。每逢興高采烈的同妻話舊,結果總是我不作聲,她也只有歎氣。我有時拿一本書倒在上,忽然又摔在一邊,張開眼睛望著帳頂;妻這時坐在
面前的椅子上,不時把眼睛離開手裏縫著的東西,向我一瞥,後來乘機問道:
“有什麼使你煩惱的事呢?請告訴我,不然我也煩惱。”
“我——我想于柚子未到婆家以前,看一看她的丈夫。”
去年寒假,我由北京回家,姨的訟事,仍然沒有了結,而且姨父已經拘在監獄裏了。我想,再是忍無可忍的了,跑到與那屋主很是要好的一位紳士
,請他設法轉圜。結果因姨父被拘的緣故,債權取消,另外給四十千出屋的費用。這宗款項,姨
並不顧忌兩位嫂嫂,留十五千將來替柚子購辦被帳,其余的償還米店的陳欠,取回當店裏的幾件棉
,剩下只有可以來得五鬥米的數目了。
出屋那一天,是一年最末的第二天,我的母托我的一位鄰人去探看情形,因爲習慣的勢力,我們
戚家是不能隨意去的。下午,那鄰人把姨
同柚子帶到我家來了!這柚子完全不是我記憶裏的柚子了,卻也不見得如妻所說那樣爲難人家的女兒;身材很高,顔面也很豐滿,見了我,依然帶著笑容叫一聲“焱哥”。我幾乎忘卻柚子是爲什麼到我家來,也不知道到堂屋裏去慰問含淚的姨
;心裏好像有所思,口裏好像有所講,卻又沒有思的,役有講的。柚子並不同我多講話,也不同家裏任何人多講話,跟著她的芹
筆直到房裏去。後來母
向我說,母女兩人預備明天回原來鄉間的舊居——不是曾經典給人家的那所高大房子,是向一位族人暫借的一間房子,今天快黑了,只得來我家寄宿一夜。
天對于我的姨真是殘酷極了,我還睡在
上,忽然下起大雨來了!我想,姨
無論如何不能在我家逗留,因爲明夜就是除夕;柚子總一定可以,因爲她還是女孩子,孩子得在
戚家過年,她從前在外祖母家便是好例。但是,起來,看見柚子問妻借釘鞋!我不禁大聲詫異:“柚子也回去嗎?千萬行不得!”妻很窘的向我說,姨
非要柚子同去不可,來年今日,也許在婆家。我又有什麼勇氣反抗妻的話呢?
吃過早飯,我眼看著十年久別,一夕重逢的柚子,跟著她的骷髅似的母
,在泥濘街上並不回顧我的母
的泣別,漸漸走不見了。
1923年4月
……《柚子》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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