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浣衣母上一小節]樹林的雀子。洗完了,依著母的囑咐,只能到李
家休息。李
也俨然是見了自己的
弱的孩子新從繁重的工作回來,拿一把芭扇,急于想揮散那蘋果似的額上一兩顆汗珠。駝背姑娘這時也確乎是丫頭,捧上了茶,又要去看守放在門外的美麗而輕便的
籃,然而失掉了照顧孩子的活潑和真誠,現出很是不屑的神氣。
傍晚,河的對岸以及寬闊的橋石上,可以看出三五成群的少年,有剛從教師的羁絆下逃的,有趕早做完了工作修飾得勝過一切念書相公的。橋下滿是偷閑出來洗
的婦人(倘若以洗
爲職業,那也同別的工作一樣是在上午),有帶孩子的,讓他們坐在沙灘上;有的還很是年輕。一呼一笑,忽上忽下,仿佛是夕陽快要不見了,林鳥更是歌啭得熱鬧。李
這時剛從街上回來,坐在門口,很慈悲的張視他們;他們有了這公共的母
,越發顯得活潑而且近于神聖了。姑娘們回家去便是晚了一點,說聲李
也就抵得許多責備了。
賣柴的鄉人歇下擔子在橋頭一棵楊柳樹下乘涼,時常意外的得到李的一大杯涼茶,他們漸漸也帶點自己田地裏産出的豌豆,芋頭之類作報酬。李
知道他們變賣的錢,除鹽同大布外,是不肯花費半文的,間或也買幾件時新的點心給他們吃,這在他們感著活在世上最大的歡喜,城裏的點心!雖然花不上幾個銅子,他們卻是從天降下來的一般了。費盡了他們的聰明,想到皂英出世的時候,選幾串拿來;李
接著,真個哈哈不住:“難得這樣肥碩!”
有有樹,夏天自然是最適宜的地方了;冬天又有太陽,老頭子曬背,叫化子捉虱,無一不在李
的門口。
李的哥兒長大了,酒鬼父
的模樣,也漸漸顯得沒有一點差訛了。李
咒罵他們死;一個終于死了,那一個逃到什麼地方當兵。
人都歸咎李:早年不到幼嬰堂抱養女孩給孩子做媳婦,有了媳婦是不會流蕩的。李
眼見著王
快要做
,柴米也不像以前缺乏,也深悔自己的失計。但是,高大的瓦屋,消滅于丈夫之手,不也可以希望兒子重新恢複嗎?李
憤恨而怅惘了。駝背姑娘這時很容易得到一頓罵:“前世的冤孽!”
李很感空虛,然而別人的恐怖,無意間也能夠使自己的空虛填實一點了。始而匪的劫掠,繼而兵的騒擾,有財産,有家室,以及一切幸福的人們都鬧得不能安居。只有李
同駝背姑娘仍然好好的出入茅草房。
守城的兵士,漸漸同李認識。駝背姑娘起初躲避他們的
近,後來也同伴耍小孩一樣,真誠而更加同情了。李
的名字遍知于全營,有兩個很帶著孩子氣的,簡直用了
的稱呼;從別
訛索來的蔬菜同魚肉,都拿到李
家,自己烹煮,客一般的款待李
;
服請李
洗,有點破敝的地方,又很頑皮的要求縫補;李
的柴木快要燒完了,趁著李
不在家,站在橋頭勒買幾擔,李
回來,很窘的叫怨,他們便一溜煙跑了。李
用了寂寞的眼光望著他們跑,隨又默默的坐在板凳上了。
李的不可挽救的命運到了——它背姑娘死了。一切事由王
布置,李
只是不斷的號哭。李爺死,不能夠記憶,以後是沒有這樣號哭過的了。
李要埋在河邊的荒地,王
囑人扛到城南十裏的官山。李
情願獨睡,王
苦賴在一塊兒做伴。這小小的死,牽動了全城的吊唁:祖父們從門口,小孩們從壁縫;太太用食點,同行當的婆子用哀詞。李
只是沈沈的想,擡頭的勇氣,大約也沒有了。
李算是熟悉“死”的了,然而很少想到自己也會死的事。眼淚幹了又有,終于也同平常一樣,藏著不用。有時從街上回來,發見短少了幾件
服,便又記起了什麼似的,仍是一場哭。太太們對于失物,雖然很難放心下去,落在李
頭上,是不會受苛責的,李
也便並不十分艱苦,一年一年的過下去了。
今年夏天來了一個單身漢,年紀三十歲上下,一向覓著孤婆婆家寄住,背地裏時常奇怪李的哥兒:有娘不知道孝敬。一日想到,在李
門口樹蔭下設茶座,生意必定很好,跑去跟李
商量;自然,李
是無有不行方便的。
人們不像從前吝惜了,用的是雙銅子,每碗掏兩枚,值得四十文;不花本錢,除償茶葉同柴炭,可以賺米半升。那漢子苦央著李
不再洗
服:“到了死的日子還是跪!”李
也就過著未曾經曆過的安逸了。然而寂寞!疑心這不是事實:成天閑著。王
帶著孫兒來談天:“老來的好緣法!”李
也陪笑,然而不像王
笑的自然;富人的驕傲,窮人的委隨,競爭者的嫉視,失望者的喪氣,統行湊合一起。
每天,那漢子提著銅壺忙出忙進。老實說,不是李,任憑怎樣的仙地,來客也決不若是其擁擠。然而李
並不顯得幾大的歡欣,照例招呼一聲罷了。晚上,漢子進城備辦明天的茶葉,門口錯綜的桌椅當中,坐著李
一人;除掉遠方的行人從橋上行過來,只有楊柳樹上的蟬鳴。朝南望去,遠遠一帶山坡,山巅黑簇族,好像正在
演的兵隊,然而李
知道這是松林;還有層層疊疊被青草覆蓋著的地方,比河邊荒地更是冷靜。
李似乎漸漸熱鬧了,不時也幫著收拾茶碗。對待王
,自然不是當年的
恤,然而也不是懶洋洋的陪笑,格外現出殷勤——不是向來于百忙中加給一般鄉人的殷勤,令人受著不過意,而且感到有點不可猜測的了。
謠言哄動了全城,都說是王眼撞見的。王
很不安:“我只私地向三太太講過,三太太最是愛護李
的,而且本家!”李
這幾日來往三太太很密,反複說著:“人很好,比大冤家只大四歲。……唉,享不到自己兒的福,靠人的!”三太太失了往日的殷勤,無精打采的答著。李
也只有無精掃采的回去了。
姑娘們美麗而輕便的籃,好久沒有放在李
的茅草房當前。年輕的母
們,苦拉著孩子吃
:“城外有老虎,你不怕,我怕!”只有城門口面店的小家夥,同驢子貪戀河邊的青草一樣,時時刻刻跑到土坡;然而李
似乎看不見這爬來爬去的小蟲,荷包裏雖然有銅子,糖果是不再買的了。
那漢子不能不走。李在這世界上唯一的希望,是她的逃到什麼地方的冤家,倘若他沒有吃子彈,倘若他的脾氣改過來。
1923年8月29日
……《浣衣母》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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