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浪子的筆記上一小節]我知她言出于衷,她簡直希望我年青,不年育而一樣的愛嫖妓也好,嫖她的小莺。
這一兩天妓院裏很少有顧客罷。
我打算走,但雨還是下個不住。我的心好比那汗的泥地,想幹淨也幹淨不起來,古怪的難堪。我之常到老三這來,又好比那落葉落下了泥,狂風也吹它不開,——我要看她,一直看到她死。
雨呵,你下得連天連地都是一個暗,就是老三也不能算做例外!
真的,雨天老三有憂愁,同她的打皺的皮膚相稱,——自然,這是我的比較,她不會看見她皮膚的打皺,正如不會看見小莺的肥白,抓癢只是抓,鞭小莺只是鞭而已。然而,無論如何,我得修正我篇首的話、老三是有生命的,倘若這樣的憂愁算得生命。
小莺她倒在上唱,——她令我想起浴泥的豬!
唱的是老調。我有這麼大的歲數,與我的歲數成比例我聽了多少年青的妓女這樣唱。可是,以前,聽而已,曉得是《妓女告狀》,閻王面前告狀,從未留心去理會狀同。今天我仔細聽小莺唱——
“……牛頭哇馬面——兩邊排。一歲呀兩歲——不對不對,唱錯了……”
這當然不是狀詞,我望她一望——嗳呀……
我跑上前去——已經撲通一聲響!她的腳順便朝桌上一放,茶壺踢得滾下來了。
小莺立刻翻起來,面孔是土。
我也失了知覺。失了知覺卻還覺得:沒有辦法,靜候老三去鞭。
老三確是連忙跑上前去。我沒有聽見什麼聲響。她背著我遮住了小莺。
小莺的面孔又對我,我看得見她有一顆眼淚,整個的土添了頰上一塊紅,兩個指頭掐的。
老三見了茶壺不中用,連碎片又丟下。再是巴掌拍拍的打。
我的荷包裏有一張五塊錢的票子,我掏出來,拉住老三:“喂,喂,這張票子拿去買。”老三更是拼命的掃,但我一聽她張喊的聲音,知道這一打是作不打的下場。
接了票子,老三又有一點思索的神情,橫著眼睛射小莺一眼。我也知道呵,她疑心我的荷包裏還時常有錢,疑心我給了小莺沒有給她!
不過兩個月的光景,老三一病不起。衆口一詞說她的箱子裏積下了不少的錢,鑰匙系在她的褲帶子上。老三名字上真要加“死”這個形容詞的時候,鑰匙自然給誰解下了,不知是否有錢,多少,但老三的喪事辦得頗豐盛。
老三死的前兩天,她對我哭。我是多長多長的時間不見老三哭呵。她要我替她算命,看她死不死。我素來是說我會算命的。我說:
“不要緊,好好的躺著,命上不注死。”
唔,老三是有生命的!
小莺穿著一件背褡跑出跑進,跑得很是輕便。我看她不時同那所謂王八者比肩而立,低聲說什麼。
天氣熱得很,老三的部完全袒開。
我到底還是這樣想——
“這裏是把她生了也就把她死了的一個人。”
衆口一詞說老三死了,同時我看見擡進一個白木棺材。時候快要夜。
我聽見小莺哭,有人挽著小莺叫不要哭。我走了。
我探得了棺材必經的路,第二天清早,我站在路旁。
頭上毛的,吹號的,小孩子散紙錢的,應有盡有,都是此地杠房習用的人物。一個駝背打鑼,走在最前,時而又站住等。
最後是棺材呵,我認識這個棺材!湧著,湧著,都是汗流的人面,——唉,那一個,杠子雖扛在肩上,他是夾在當中打瞌睡。
1927年4月
……《浪子的筆記》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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