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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神廟的和尚

第2小節
廢名作品

  [續火神廟的和尚上一小節]屋頂,坐的又是矮凳,遠遠看來,一只沒有歸案的狗,然而金喜以爲他將驚動他們了,伏到地下同草一樣高才好。白的動了——遠了——消融于月se之中了……

  “就算他們不知道是我,我不已經看見了他們嗎……十年的修行……壞種!那裏不准你們到!到廟門口!”

  金喜三十年接不了一個徒弟。兩枝一斤的蠟燭,前後花費了四五對,菩薩面前紅光閃閃的替他們落發,待到縫了滿身新yi(來的時候只有一身皮),人走了,大菩薩腳下的小銅菩薩也跟著一齊失蹤。一天,王四爹很憐恤的說道:“年紀現在也不小——倘若有一個不測,難道靠小寶報信不成?請個老頭子做做伴兒。”這一段話,正中了金喜的心坎;自己好久就像有話要向王四爹講,講到別的事件頭上又忘記了。

  “還是爹爹替孩兒想得周到。文公祠的老張聽說辭退了,把他請來,他橫豎是閑著,料也只要一碗飯吃。”

  第二天下午老張進廟了,六十八歲的胡于,識得一滿肚子字,帶來的一chuang被,一口蔑箱,箱子裏幾件換洗yi服同四五本歌本。

  金喜爲了“字”,曾經吃苦不少。廟裏平素的進款,全在乎抽簽;簽上從一到百的號碼,當年煩了王四爹的大相公坐教了三天,自己又一天一天的實習下去,可以說是一見便知了,然而鄉下的婦人接了簽還要請師父念;不會念,在金喜固然不算是失了ti面,二十文大錢卻來得慢的多了。現在,有了老張,不請他,他也要高聲的誦給你聽,金喜真不知怎樣的歡喜。

  金喜的舊例:哪天的進款超過一百五十,哪天中午飽吃一頓豆腐。火神不比城隍主宰,東嶽大帝廣于招徕,金喜每月吃豆腐的機會,靠的也就只有朔望兩日了。添了老張,發簽自然更快,抽簽的卻不見更多,要想兩個肚子都飽,豆腐裏面不得不和著白菜——白菜只用拿刀到菜園去割。熱氣勃勃的一大缽端在桌上,金喜一手是匙,一手是箸,圍抱著好像一個籮圈,占去了桌子的一半。“張爹,請!”剩下的只有湯了,還沒有看見老張請,金喜這才偏頭一瞥——老張眼睛望缽,嘴chun打皺,兩只手不住的貼著胯子只管抓!

  “張爹!你怎的?——長瘡嗎?”

  老張不長瘡,金喜哪能夠一個人吃一缽豆腐?豆腐已經完了,卻又慮到長了瘡不會做事——老張在文公祠革職,原因就是不會做事。

  老張的不會做事,一天一天的現露出來了。桶子的米,比以前淺得更快;房子好像也更小,動不動鼻子撞鼻子;——另外有什麼好chu呢?

  金喜天光起chuang——老張還正在被籠裏抓癢——打開大門,暗黑的佛殿,除了神座,立刻都塗上一層白光;要在平時,首先是把大井裏的炮殼打掃得幹淨,然後燒一壺開shui,自己洗了臉,端一杯貢菩薩,——現在,從門口到廚房,從廚房到菜園,焦悶得腦殼也在癢,聲音卻勉強舒徐著:

  “張爹,賣菜的一個個都進了城門。”

  “這麼早哪就有人買?”

  “這麼早!——你到底起來不起來?”

  “啊,我,——起來了。”

  “起來,怎麼不出來呢?”

  其實金喜索xing自己動手的好——哪一件又不是自己重新動手呢?掃地,簡直是在地上寫“飛白”;燒柴,金喜預備兩餐的,一餐還不夠;挑shui回來,扁擔沒有放手,褲子已經扯起來了。

  然而老張的長chu依然不能埋沒。這是四月天氣,鄉下人忙,廟裏卻最清閑。老張坐在竈門口石條上,十個指甲像是宰了牲口一般,鮮血點點的;忽然想起替代的方法了,手把褲子一擦,打開蔑箱,拿出一本歌本,又坐下石條,用了與年紀不相稱的響亮的聲音慢慢往下唱。金喜正在睡午覺,睡眼朦胧的:

  “張爹!有人抽簽哪?”

  “抽簽!——幾時抽了這麼多的簽?”

  “你念什麼呢?”

  “歌本。”

  “啊,歌本。——拿到這邊來,我也聽聽。”

  老張沒有唱,也不是起身往金喜那邊去,不轉眼的對著歌本的封面看;慢慢說一句:

  “這個——你不歡喜。”

  “醒醒瞌睡。”

  接著又沒有聽見老張的聲音。金喜的瞌睡飛跑了,盛氣的竄到竈門口:

  “我識不得字,——難道懂也不懂嗎?”

  老張就是怕的金喜懂;他唱的是一本《殺子報》,箱子裏的也都不合式,曾經有一本《韓湘子》,給文公祠的和尚留著了。

  金喜接二連三的說了許多憤話,老張惱了,手指著畫像:

  “你看!你看!寡婦偷和尚,自己的兒子也不要!”

  中秋前三天,東城大火。沒有燒的人家不用說,燒了的也還要上廟安神;有的自己帶香燭,有的把錢折算。老張經手的,都記在簿子上,當晚報給金喜聽;金喜也暗自盤汁,算是沒有瞞昧的情事。這回上街割肉,比平素多割半斤,酒也打了四兩,拿回來伸在老張的面前:

  “張爹,老年人皮枯,煨點湯喝喝。——這個,我也來得一杯。”說著指著酒壺。

  老張的瘡早已好了:然而抓,依然不能兔,白的粉末代替鮮紅的血罷了。湯還煨在爐子上似乎已經奏了效,——不然,是哪有這麼多的涎呢?

  喝完了灑,兩人興高采烈的談到三更。上chuang的時候,金喜再三囑咐,“要仔細園裏的葫蘆!街上的風俗,八月十五夜偷萊,名之曰‘摸秋’,是不能算賊的。”老張連聲稱是,“哪怕他是孫悟空,也沒有這大的本領!”

  金喜畢竟放心不下,越睡越醒。老張不知怎的,反大抓而特抓,“難道湯都屙到糞缸裏去了不成?”然而一閉眼,立刻呼呼的打起鼾來了。金喜在這邊聽得清清楚楚,“張爹”喊了幾十聲,然而掩不過鼾聲的大。最後,小寶從天井裏答應;接著是板門的打開,園牆石塊的倒坍。金喜使盡生平的氣力昂頭一叱咤!園外回了一陣笑,“好大!真正大!”

  廟前,廟後,慢的,快的許多腳步,一齊作響,——漸漸靜寂了,只有金喜的耳朵裏還在回旋,好像一塊石頭摔在塘裏,咚的一聲之後,shui面不往的起皺。金喜咕噜咕噜的挨到架下——預備做種的幾個大的,一個也不給留著!金喜頓時好像跌下了深坑,忽然又氣憤的掉轉身,回到屋子裏問誰賠償似的。什麼絆住腳了!一踢,一個大葫蘆!——難道是有意遺漏,留待明年再摸嗎?又白,又圓!金喜簡直不相信是真的,擡頭望一望月亮。

  金喜一手抱葫蘆,一手拼命的把板門一關。老張這時也打開了眼睛:

  “誰呀?”

  中秋夜的一頓肉,便是老張在火神廟最後的一頓飯了。

  然而金喜的故事,也就結束在這一個葫蘆。

  這一個葫蘆,金喜拿來做三樁用chu:煮了一缽,留了一包種子,葫蘆殼切成兩個瓢。這兩個瓢一直曬到十月,然後抱上樓收檢,一面踏樓梯,一面罵老張,罵摸秋的王八蛋。

  罵聲已經是在樓門口,——樓梯腳下突然又是誰哼呢?

  沒有飯吃,小女勤快的多,這裏那裏喵喵的叫。忠心的小寶,望見王四爹來,癫狂似的抓著王四爹的長褂,直到進了廟門。

  王四爹的孫子摟著葫蘆瓢出去玩。金喜擡上了chuang,王四爹看不清瞳子的眼睛裏掉出許多眼淚。金喜的嘴還在微微的動,仿佛是說:

  “孩兒能夠報答爹爹的,爹爹也給了孩兒。”

  1923年12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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