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文公廟上一小節],又轉過來,猛的一下釘了七先生的臉向上看,七先生比他高一些——原來是有話說:
“七先生,你看怎麼樣,王小毛那孩子我勸你老人家再也莫打他,我看他簡直成了呆子!今天我上茅廁,他也跑進去了。我問是哪一個,他不曉得答應,我一看,是他!我說你這孩子,人家問你你怎麼不答應呢?他說他沒有屙了,你沒有屙了你就不答應嗎?要不是我仔細,一腳撞到糞缸裏去了呢?”
七先生沒有意見。王小毛是最小的一個學生。但他老人家今天很高興王小毛,見了王小毛,雖然不笑,心裏很喜歡這個孩子。昨天下午王小毛家裏送斤半豬肉來了。七先生告訴來人道:“這孩子倒不是不能讀書的,聰明。”張七先生有兩個學生,他們家都有錢,一個叫做馮炎生,一個就是王小毛。每逢初一十五,馮炎生同王小毛都要“送萊先生”,即是家裏做一碗菜送到學房來,或是一碗魚,或是一碗豆腐或海帶熬肉。王小毛家裏做的菜總好吃些,七先生說,這回初一,即七月初一,王小毛沒有送,今天十五,昨天他爸爸打發人送斤半豬肉來了。張七先生還同王小毛談了一會兒話,張大火以下都看先生同小毛說話,小毛卻說不出,坐在他的位上,他的小腦殼不知安放到哪裏才好,不肯擡起來。慢慢的先生捏他的耳朵要他說了一句,他說得好玩:
“我家殺豬,八十一斤。”
張七先生才曉得他家那一只大肥豬宰了。人家家裏有豬張七先生何以曉得呢,原來如此:文公廟門口差不多等于一個牧場,一大片荒地,長了幾棵樹,鄰近的豬同磨坊的驢子都在這裏放,王小毛之祖母常是拿著家夥追蹤一只豬。她老人家不甘心旁人揀她的豬糞,要拿去賣錢。
這一斤半肉張七先生拿來腌起來了,就在這個十五的早晨,放學叫學生回去吃飯,然後煮自己的飯,而且腌肉。等待吃了飯,收拾了碗筷,時候已經不早,而學生還沒有來。因爲今天十五。門口聽得有討飯的叫:“師父,打發一點!”接連只聽得“師父,掃發一點!”惹得張七先生慢步走出,忙開口道:
“‘師父’!叫師娘也不打發!”
張七先生诙諧一下,心裏快樂。討飯的是一月老要來幾回的一個小孩子,下穿一條破褲。和尚有時打發一點,有時則罵,說小孩子不該討飯。
“先生,你老人家今天打發我一點。”
“來,把褲子下,打屁
。”
說著做手勢。相隔還有幾步遠。小孩笑著敲著他的討飯的碗走了,且走且唱:
“人之初,我不讀,我的丈母娘下狗兒下了一匹、狗。”
“讀”,讀若“偷”。他的肚子已經很飽。到和尚廟裏來討飯,是回家路過,余興。這時和尚正在那裏端碗。“端碗”,猶言吃飯。
轉瞬就是七月二十一。和尚從七月初一算起,“七月二十一,我的生日。”我
的生日其實也沒有什麼,反正“不能盡心,到我
墳面前去燒香。”相隔一百九十裏。他從來不提起他的爸爸,不知何以故?也沒有人間。
還留了他一個忌日,還留了他自己的生日。這回的七月二十一有了樁事,又是上茅廁,他一不仔細,踏了一腳糞,“那一個歪屁
屙屎屙到糞缸板上!”踏了一腳糞,更是糊塗,拿手去摸鞋子!張七先生正在那裏嚷:“讀熟了背!”忽然看見和尚其勢洶洶的來了,門檻以外霹雳一聲——
“七先生,你看這是怎麼說!”
兩手前伸若烏,一若不敢沾身。眼睛雖然是釘了七先生的位置去看,而是叫七先生看他的鞋子。張大火以下一時都住了嘴,側耳而聽,張大火則眼睛也有用
了,因爲他首先望見了窗戶以外。
“那一個歪屁屙屎屙到糞缸板上!踏我一鞋!”
孩子們一陣又嚷起來了,心裏都不怕,都是一句:
“我不怕,不是我。”
張七先生嚷了一下:
“這些東西,都要打!”
和尚掉背而返了,若有所失,怎麼只罵了這麼幾句?因爲他氣得好像一個蛤蟆,一肚子氣。他的一匹大黃狗沿他的蹤迹舔。他仔細的想:“不是孩子的糞,孩子的糞是哪有這麼粗一筒呢?踏得我一鞋!”他歸究“這個先生”,今天早晨起來不知何以故他很恨這個先生。
晚半天學生各自還家今天不再來的時候,不知何以故和尚很是逍遙了,我的生日今年也不再有了,忘記了,站在門檻以外同七先生攀談。或日如此:十大以前有一位鄉下老太太進城,沿廟燒香,燒到文公廟,抽一張簽,拿回去請她的女婿念,是四言四句:“爾心不誠,叩我神明,齋戒沐浴,助油十斤。”所以今天兀的送二斤香油來了——何以只送二斤?但這件事是和尚還沒有十分息怒的當兒就發生了。他站在門檻以外,問了七先生一件事,然後當面談話。因爲他在門口拾得了一條洗澡手中,所以他問七先生,這樣問:
“是你老人家的不是?”
“不是。”
“一定是哪一位乘涼的丟下的。”思忖著。
文公廟門口常有眷米的以及其他赤膊人等來乘涼。
“我伸手去摸,‘這是哪一位丟了什麼東西?’——先生,你看,如今的人心多麼壞,王二家的她在那裏揀糞,聽見我這一說,連忙答應:‘是我丟的。’我說:‘你丟的?你丟了什麼東西?’我把手中剪在背後,她沒有看清楚是洗澡手巾。‘我的裹腳布!’你看如今的人心多麼壞,喜得是一條手中不是銀子!”
七先生且聽且歡樂。話來話去,又提到今天上茅廁上面去了,很是一個余興的樣子——
“先生,今天糞缸上的糞,我看不像小孩子的糞——這可應了一句俗言:‘夫妻兩個來尿,不是你也是我。’”
說著盯了七先生看,也笑。七先生笑而不答。“來尿”雲者,是說睡在上屙尿,實際上是指十歲以下的小孩子說,若一歲兩歲又不大適用,因爲那是當然的,來尿則有個責備的意思,不應該。
門口外是吳盛記的那一匹叫驢又來了,兀的一叫。和尚連忙跑去,指著吳盛記放驢的孩子厲聲說道:
“你這個驢!把我的園牆又擠塌了!你這個鳥東西!你再不好好的照管它我就馱根棍子打!”
鳥東西躺在地下玩。罵了這幾句——怎麼只罵了這幾句?站在那裏不曉得回去了。回去,且走,又罵:
“倒運的鋪子養這麼個驢,連尿也聞!打都打不走!”
“聞什麼尿,和尚?”
王二家的遠遠的站著打趣他。
“你說聞什麼尿!母驢尿什麼尿!”
“這個和尚不是好和尚。”
“不是好和尚!你叫你王二把和尚趕走了他——不是好和尚!”
不屑于同王二家的多說話的一個神氣,回去。
1929年
……《文公廟》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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