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仲夏夜之夢上一小節]亂了!”這時青芝已不能支持她心中的悲苦,她嗚咽地哭了。我的情緒雜亂而興奮。在雜亂的情緒中我想到很遠,從很遠的地方想到去年的吳淞海濱,然後我感覺到海濱的事情竟成爲一個不祥的開始。房間的四壁,都是寂靜的,紅的太陽,閃耀在接著簾子的窗外,像在窺探與諷刺著人們。青芝的母
的臉上顯著焦急與久經世故的冷靜,她用與她神情一樣的冷靜的聲音向青芝說:“寶貝自己的身
罷,陳先生就是不生病也是有一問題的!”我沒有問明白陳燦的病的來源,但是從她母
的神態與言語裏,我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青芝的父
願意她嫁給一個南洋的富商,對于陳燦的事情他有毀婚的意思。第二天一清早我便到醫院裏去看陳燦。我走進他的病房的時候他正在進他的早餐,顯然因爲不能辨認我而不曾與我招呼。經過我自己向他說明我的姓名之後,他才仿佛地記憶起我來,但是在他蒼白而善感的臉上露出一絲病的微笑之後,又不複辨認我了。從這次以後,爲著對病人沒有好
,我也不再去看過他。暑假尚未完結,青芝受了父母與朋友們的勸告與催促,她抱著眼淚與悲哀開始了到外
去的旅行。隨後我也因我的學校離開了上海。本來,由上海去南京是可以乘火車的。但是因爲想著長江的江
,那次我便坐了輪船。我在一個清早上了輪船。上船以後,由于寂寞與疲乏,直到開船爲止我都睡在我的艙位上;也不曾去用午餐。過了下午,我忽然想起我所想象過的長江的岸與夏日的光波,我便從我已經久困的船艙中出來。出來之後,我想找尋一段寂靜無人的船欄,在那裏多站一些時候,讓我的思想融和在泛著波光的江
裏。最後我尋到了一段船欄,的確靜得連一個過路的人都沒有,只在隔著好幾個艙門那邊站了一個白西裝的少年,他也像是在那裏看望江
,想在江
中尋覓他所想象的東西。我憑著船欄站了一會。將落的夕陽映著江
,使波
成了金
的鱗甲。江岸上的楊柳稠密地排著,像一頂綠
的帳子。看著這些江南的秀麗,人們立刻會掀起一種輕松和愉快的情緒,決不像北方的憔悴的山脈跟南方的慘淡無邊的海面,給人一種悲哀與愁悶的感覺。我立了一個較長的時期。漸漸地,岸上的楊柳與
面的波光都現出了模糊的形狀,江中的漁舟,撐起了帆篷,現出迎著晚風歸去的樣子。天
已經垂暮,一切都隱入蒼茫的黃昏中。覺著身上有些涼意,我打算回到船艙裏去。剛轉過我的身
,我看見站在那邊的那個白西裝少年也像有著跟我一樣的打算而掉過臉來。這時候我的神經上起了一個新的震動,因爲這位少年,正是那個可憐的,神經錯亂了的陳燦!“你到哪裏去?”我走近他而問他。“回家去。”他像是認識我,並且明白我的問話。但是說完話之後他並不走動,仍舊低下了頭,沈默著,看著江
。“你久不回去了麼?”我又問他。“四年了。”他答複了,臉上露著微笑。這時候他的旁邊走過另一個跟他有著相似的面貌的少年,扶著他進艙去了。在他轉過去之後,我望見他的背影,看見他無力的兩
跟非常汙垢的一身白布西裝,我又想起了海濱的事情。第二天早上船便到了南京。我心裏念著他,但是爲了下船的倉卒,使我沒有多余的工夫找到他的艙房去告別。從那次起我也就不再看見他了。陳燦跟青芝是在自由戀愛的意義下獲得了感情上的結合,但是在一種商業資本主義的婚姻觀念下他們演了悲劇。我一直想著,青芝自然是悲哀的,但是她已經踏上了新的旅途,對于自己可以作新的創造。陳燦是因失了健康而回到故鄉去,自然他的悲哀是遠勝于青芝的了。我不知道陳燦後來究竟怎麼樣,如果他竟因此而成爲不可醫治的病症,那我便禱祝他因神經失常而忘去一切的往事。如果他還能恢複健康或者還能夠悲哀的話,我希望他把悲哀變成憤恨,但是不要憤恨青芝的父
,要恨那支配跟影響青芝父
的思想與行爲的那個看不見的東西!現在又是仲夏的時候,因此我憶起當年的像夢一樣的仲夏夜的海濱,與那個仲夏夜的海濱有關的人們的悲劇。(原載《女聲》第l卷第3期,1942年7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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