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天壤上一小節]惡的蝗蟲。他站在蓬蓬亂草間,一雙大腳將草地踩出深窩窩兒。他閉上眼睛撒尿,簌簌流出的線,勾出一個顫顫的半圓。他每回去城裏進貨,總是要在這裏歇腳,撒完尿,他緩緩蹲了下去,抓一把幹土,心歎再也沒有那樣好的地墒啦。一扭頭,他看見一株谷子,就一棵,孤零零挺立在雜草中間。谷苗沒有結穗,綠稈直杵杵地傻挺著,幾只螞蚱騎在綠稈上。韓成貴將螞蚱摘下來,摔在地上用腳板碾碎。腳下發出
漬漬的聲音。再瞅谷禾,他滿臉是孩子般的天真神情。如果這塊地還在他手裏,成片的谷禾一定像麥田一樣蕩漾金波。那時的谷穗會又大又重,籽粒飽滿。他的大掌抖抖地撫摸著谷禾,眼睛忽然一亮。這株谷禾勾起了他一個很怪的想法,他將手指深深地摳進谷禾的根部,摳到底層,幹裂的地皮就有
乎乎的
氣了。他用手挖出了谷禾,雙手捧著這株谷禾搖搖擺擺地回來了。
進了家門兒,韓成貴吩咐媳婦找人卸貨,獨自將谷禾和那團泥土捧回屋裏。母正舉著瓢子給窗臺那盆君子蘭澆
。他知道這盆是君子蘭是陳金月表兄送給她的,瞅見這盆花他就想起那個油滑煩人的侯大肚子。他將谷禾放在板櫃上,氣勢勢地走到窗前,將綠幽幽的君子蘭拔掉了。母
驚愕地看著兒子,頭上的大纂兒都在顫索。韓成貴將花盆裏的
土摳出來,轉眼就能聞到春種施肥的酸臭味。他像種莊稼一樣,施了底糞,撒上細土,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那株谷苗移栽進花盆。母
橫頭悻臉地嘟哝,真敗興,敗興!這麼好的花兒咋就拔了呢?瞧你媳婦回來咋跟你鬧!韓成貴埋頭往花盆裏撒土,母
任母
的唠叨在耳裏飄進飄出。母
拾起撕碎的君子蘭,蹶蹶地走了,還自顧自說話,罪孽,真格兒罪孽未清喲……韓成貴蹲在地上,拿一根鐵絲在花盆的土裏劃著,劃出方方塊塊的坨田。地好闊呀,無邊無邊看不到盡頭。四下裏沒有任何聲音,日頭徹底落下去了,屋裏像老煙葉一般暗黃。他不錯眼珠兒地盯著谷禾,那裏好像藏著想不透的故事,讓他神往。深深地凝滯裏,他聽到荒地裏的風泣泣訴訴地拂來。沒有人能夠聽見他心裏的悲鳴,更沒有人能夠看見韓成貴臉上那鹹鹹的眼淚。村人們計劃滅蝗時,鄉裏租來了噴葯飛機統一滅蝗,飛機像個紅蜻蜓飛在韓家莊上空。有些種糧大戶還是從韓成貴的鋪子買走了滅蝗靈。韓成貴聽著街上的鑼聲,鑼聲裏還有男人女人的呼喚,滅蝗喽——大家都去滅蝗喽。村裏村外的麻雀被驚得東飛西撞。夜裏還有紅紅的燈籠,挂滿村巷的枝枝杈杈。蝗蟲奔紅燈籠而來,撞在燈籠的玻璃罩上,被孩子大人捉住,撒進油鹽一炸,成了村人的一道菜。村人滅蝗的日子裏,韓成貴又去那片荒地看了看,瞅見死了一片蝗蟲,蝗蟲並不怎麼可怕。他看見一只野兔在草叢裏悠然地臥著,睡得安閑舒適。他沒去動它,因爲他感到地皮湧上來的熱氣燙著了自己的臉。
成貴,你個樣的,跑這蕩啥野魂?
韓成貴一扭頭,瞅見大腳爺牽牛走過來。他憨憨地問,大腳爺,又上山開田?
大腳爺和牛從從容容地走著。那張臉像一條窮人的錢褡,幹癟又皺巴。他戴一頂發黃的麥稭帽子,帽沿透出一圈油漬和汗漬,嘴叼煙袋極有滋味地吸溜咂吧。老人最有特點的還是那雙大腳,老人要穿45號的鞋,與他矮小枯瘦的身材很不和諧。韓成貴敬重大腳爺,並不是因爲他有一個在鄉政府做土地管理員的孫女,而是因爲老人是他父的哥們兒。大腳爺和他父
一樣,都是出席縣的勞模。當年老哥倆一同爲村人開荒,圓了幾代人的土地夢。大腳爺當時是他父
的助手,他父
韓寶臣才是響當當的勞模。大腳爺記得,那是瓜菜代的前兩年,他們學愚公,發誓鏟平村南的那座土山,幹到半截子,人們累稀了,膽怯了。恰恰這個時候,韓成貴呱呱墜地了。父
韓寶臣舉著小成貴來到工地,對衆人喊,這是俺的兒子,兒子!俺們造田,是爲他們,懂嗎?然後他
著兒子的小
,慢慢把眼睛閉上,人們輪流著抱一抱小成貴,他們感受到了孩子落地的種種冥冥之音。兩個月的功夫,那座土山就被墊進山溝子,變成眼下的耕地。這幾年,炒賣的就是這些耕地。起初,韓成貴也是參與賣地的。村人意見紛紛的時候,村支書萬太平首先來說服韓成貴。萬支書興奮地告訴他,往後城鄉一
化了,賣了地,咱村就富了,咱們就都成工人了。後來他們沒富,被狂熱的願望欺騙了。村人膽子大了,心飄了,就像浮在雲彩裏扭秧歌,空歡喜一場。韓成貴對這種頗爲難堪的尴尬局面始料不及。村裏似乎有一個沒被驚擾的人,那便是大腳爺。老人對村裏的事不惱不怒,整日牽著老牛背著土筐往北山上背土。韓成貴沒有過分看重大腳爺的勞動。老人將村西土山上的泥土背到村北的石山上,雨
季節,那些泥土又都被沖下來了,又在石山腳下堆積了一個新的土山,就像大腳爺的那雙難看的大腳。他想給大腳爺出一些主意,大腳爺憨憨一笑,依舊我行我素。
大腳爺,今年雨稀,老天爺的臉說變就變,你就做瞎活兒吧!韓成貴提醒說。
大腳爺笑笑,老人笑起來很難看。他岔開話頭,成貴,你娘身子骨好吧?
韓成貴點點頭,用腳踢了一下亂草。
老牛伸直了脖子吆喝了兩聲,韓成貴目送著老人和牛走遠,很沈地吸了口氣。路上有幾輛汽車駛過,騰起的煙塵,逼迫韓成貴扭回頭。煙塵和聲音消失的時候,眼前空曠的荒地哐當一聲敲擊在他的心上,心頭澀澀地空落,不知怎麼鼻子就酸了。
韓成貴沒有回自家的雜貨鋪,而是直接奔了萬支書家。萬支書家住著兩層小樓。樓鑲著紅瓷磚,沐浴的陽光裏顯得很富貴,隱隱的像一塊腌腌的暗紅玉石。萬支書沒有在家,媳婦說他到田裏指揮滅蝗去了。韓成貴卻意外地見到了大腳爺的孫女呂淑紅。呂淑紅剛從縣職校畢業,被鄉政府招聘了幹部,是土地管理員。韓成貴覺得她長得越來越像他的
了,她
呂淑梅也是鵝卵臉,眼睛不大,但眼神兒的氣韻逼人。她穿著素淡的淺藍裙子,恬靜而秀媚。她知道眼前這個小夥子曾是
深戀過的人。韓成貴與
呂淑梅從小一起長大,一桌上學。呂淑紅瞅著韓成貴這張方臉膛,猶如一尊冷硬的石刻。無論憑長相,還是看能力,韓成貴在村裏都算不上優秀的,
爲什麼喜歡他呢?她又點點滴滴打量了他一遍。
韓成貴問,淑紅,在鄉裏做事啦?
呂淑紅說,打雜兒的,不比你這老板!
韓成貴滿臉是困倦迷惑的神氣,愣了愣問,淑紅,聽說你在鄉裏管土地,俺有個事兒問問你,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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