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到西藏找狗上一小節]是很關心他的師弟的。我回信給姓張的朋友,說我有時能夠邂逅到蘇胖子,我告訴了他我了解到的蘇胖子的近況。
我與蘇胖子總是不期而遇,比方那天我在河邊小飯店裏獨自喝悶酒,一個人陷在茫然之中時就是如此。
我聽到有人叫我,擡頭一看,是蘇胖子。因爲經常是這麼不期而遇,所以彼此都沒有表示格外的訝異。但是我剛剛氤氲在心中的茫然卻由于他的到來而煙消雲散。他正好路過這裏,肚子餓了,于是進來吃飯。我說怕有兩三個月沒有見到過你了吧,你師兄還寫信問我你在忙些什麼呢。他說沒忙什麼沒忙什麼,就是在上海呆了一段時間。
“怎麼呆這麼久呢?”
“唉,一言難盡,一言難盡,慢慢呷酒慢慢聊好不好?”
我向招待招了招手,叫了一瓶現在廣告做得很多的“孔府家酒”,又叫了幾碟鹵菜,同他慢慢對飲起來。我問他是不是打算長期地這麼打工。我話裏的意思是你的年紀已經不輕了,應當找准自己的事情來做,跟別人打工,畢竟最終是沒有什麼著落的。蘇胖子是一個聰明人,他聽明白了我的話,就說:“這次我看准了一樁事,打算自己來做。過幾天,我就會到西藏去一趟。”
“西藏?”我問他,“去那麼遠的地方幹什麼?”
“找狗,”他瞥了我一眼,不慌不忙地說,“你不要這麼樣地來看我,聽我慢慢跟你說。”
他呷了一口酒,望了望窗外,我于是就聽到了下面這個關于狗的離奇的故事。
“……這兩年大陸的房地産高期你曉得的,已經過了。
家對以房地産熱爲標志的泡沫經濟從政策上進行了嚴厲的遏製。所以這次我的老板到上海並不是去尋找房地産的機會,而是尋找新投資項目。上海的投資環境不錯,機會也不少,但是考察來考察去,卻沒一樣是適合老板的興趣的。有一回我同老板路過寵物市場,我們停下車來看了一會,發現上海的寵物市場蠻紅火,尤其是狗生意,簡直好做得很。那些
外的名種狗,很賣得起價錢。上海的闊娘們多的是,而她們最新流行的顯闊時髦,就是牽著名種狗招搖過市。我的老板忽然之間起了一個念頭,決定來做狗生意,賺大陸的闊太太們的錢。他的想法是把臺灣的名種狗弄過來。一打聽,貨源是基本上沒有什麼問題的,但是入境時的免疫檢查卻極爲嚴格和複雜,簡單地說吧,就是幾乎無法把狗弄進來。老板聽了非常沮喪,只好作罷。就在我們離開上海的頭一天,老板在咖啡吧裏遇到了一個熟人,聊天的時候說起了想做狗生意的事。那熟人就告訴他,他有位做狗生意的
戚同他說起過,在西藏有一種犬名很古怪的藏狗,那狗可是了不得的好,只可惜如今極難找到了,誰要是能找得到的話,那是肯定能發大財的。僅僅就是這麼樣的一句閑聊天的話,叫老板有了一種強烈的直覺,他覺得他可以找得到幾乎滅種了的名叫古蠡的藏狗。于是直覺引導老板決定
自到西藏去一趟。
“出發之前老板雇了一位浙江農學院專學獸醫的高材生,他剛畢業,分到上海的崇明縣的農機種子公司守倉庫,正苦悶無聊得很,到西藏尋古蠡的事叫他感到十分興奮,于是就答應同老板一起進藏了——我則一個人百無聊賴地留在了上海。他們到拉薩後,找了許多人打聽,那些年輕一點的人搖著頭,甚至都不曉得有一種叫古蠡的藏狗。這樣,一無所獲的他們一個星期後離開了拉薩,沿著雅魯藏布江西行,到了日喀則,到了拉孜、薩嘎,最後到了與尼泊爾交界的普蘭。在這裏,他們終于遇到了一位昔日農奴主的後代。他說他從他的父那兒聽說過這種狗,那可是非常非常出
的狗,過去都是貴族才養得起。他說西藏被和平解放以後,有一年,古蠡們遭到了種族滅絕的慘運。人們只要見到這種狗就打殺。表面的原因是由于它傳播了一種奇怪的熱病,而另一個內在的原因則可能是出于憎恨,因爲古蠡曾是農奴主們的貴族生活的象征。這個有點饒
的藏族男人還提供了一條有價值的線索:他說他的父
曾經有一個農奴,專門飼養這種討老爺們喜歡的狗。這個名叫強巴的農奴在獲得人身自由後仍以豢養古蠡爲生。在那些屠狗的日子裏,他和他的狗突然失蹤了。也就是說,從此,人們再也沒有見到過那種名叫古蠡的藏狗了。
我的老板當然窮究那個強巴的下落。農奴主的後代只說了句你到孔噶山谷去找找看吧——聽說他是逃到那兒去了。
“就這樣,老板和他的獸醫來到了人迹罕至的孔噶山谷。
奇迹般的事實是他們並沒有費多少氣力就找到了強巴。他們用很少的禮物和很多的禮貌,住在谷口的一位老獵手就把他們帶到了強巴住的帳篷裏。他們在那頂破爛的羊皮帳篷裏住下來了,根本一點來意都沒有透露,他們只是打著手勢聲明自己是好奇的旅遊者,他們想見識一下強巴的這種古老的與世隔絕的牧民的生活方式。他們把煙給強巴抽,把酒給強巴喝,總而言之,慢慢地,強巴就對幾乎是強行闖進他的生活的兩個陌生漢人放松了戒備,在朝夕相了二十來天後,甚至變得有感情起來。強巴有十幾只古蠡,確實是些非常出
的狗。如果拿人來作比的話,那麼它就是人裏頭的高貴的勇士。每天,都是古蠡們忠實而頑強地守護著強巴的羊群。它們活躍而沈穩的身影晃動在老板和他的獸醫的眼裏,讓他們産生著感動。但是他們絲毫也不能讓這種感情流露出來。他們要裝做對此無動于衷的樣子。臨別的那一天,強巴竟有些依依不舍。他們將隨身攜帶的物品送了一些給強巴,強巴激動得手足無措,他比比劃劃地問他有什麼東西能夠回送給他們的嗎,老板從口袋裏掏出錢來,指指它,又指指腳邊的古蠡,並且豎起兩根指頭來,他的意思是說他要花錢買兩條這樣的狗。強巴起先有些愕然,明白過來後,臉
猛地往下一沈,緩慢而堅決地搖著頭,表示這種事情根本沒有商量的余地。老板和獸醫只好怏怏地走了。他們朝孔噶谷口走去,走了很久,猛然聽到後面有人呼喊。回頭一看,原來是強巴追上來了。他氣喘籲籲地指著那一群尾隨其後的古蠡,又指著老板的
口,打著手勢問他們是不是從心裏真的喜歡這些狗。
老板曉得這一下回路轉了,于是一個勁地點頭。強巴又用手語對老板說:“如果是真的喜歡它們,那你就要向我保證善待它們。老板又是一陣點頭:一定保證一定保證。強巴的眼睛裏忽然湧出了一種憂傷憐惜的神情,他跪到地上,默默地抱起一只古蠡,抱了好久,才把它放下,打著手勢說好吧,全送給你們吧,看得出你是真的喜歡它們,你不會拿它們去幹別的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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