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訛詐上一小節]極低極低的聲音說:“經理,我覺得,我不能接受這兩萬元錢……”
經理的第一個反應是霍地從老板椅上彈跳而起,神慌張地去
上辦公室的門。
經理走回到老會計身旁,斜眼瞧瞧桌上那兩萬元錢,隨即瞪著老會計,以更低的聲音說:“嫌少是不是?!”
從經理那方面,只有得出以上結論才符合他的經驗向他揭示的某種邏輯。
“經理,我……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只不過……”
老會計口拙笨起來。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正確地表達自己的意思了。
“你,你嫌少也不可以這樣啊!”
“經理,我發誓我不是嫌少……”
老會計不但口拙笨,而且面紅耳赤了。
他越是極力想表白自己來到經理辦公室不是嫌兩萬元錢太少,卻越是給經理一種他嫌錢少的印象……
經理從腰間摘下一串鑰匙,“扭開一個抽屜的暗鎖,從中取出了一捆錢,連同老會計放在桌上的兩萬元,一齊替老會計收進了手提包。
經理的嘴附在老會計耳上悄語:“一會兒幾位部門領導都要到我這裏來開會,有什麼想法兒你晚上到我家去談好麼?你我之間,難道還不可以開誠布公麼?”
經理不容老會計再說什麼,左手從背後按在老會計左肩上,右手從背後按在老會計右肩上,將老會計密密地“送”出了辦公室……
當夜,老會計失眠了。他將手提包放在頭櫃上,歪頭瞧著它發呆。它因爲多裝了1萬元而顯得更鼓了,老會計也更加不安了,更加不敢拉開它的拉鏈了。
“蒼天在上,我不是嫌少……”
他不由得嘟哝了一句……
幾天後的中午,老會計離開公司,在馬路旁的公用電話亭往經理辦公室撥了一次電話。電話線很照顧他,一撥就通。
“經理嗎?您現在說話方便嗎?”
經理正獨自在辦公室午休。
他立刻聽出了老會計的聲音。盡管只一個人在辦公室裏,他還是心虛地用另一只手捂上了話筒。
“方便。可你在哪兒給我打電話?!”
“在外邊。在馬路旁的公用電話亭……經理,您誤解我了。我不是嫌少。無功受祿,我怎麼會嫌少呢?請您耐心聽我解釋,我……我……”
“得啦得啦,別解釋了!下班以後,我在辦公室等你。有話當面說!”
經理那頭啪地擱了電話。
老會計在馬路旁的電話亭前手握著話筒發愣。
還跑到馬路上去在公用電話亭給我打起電話來了!
經理繞著辦公桌走了一圈,又走一圈,內心裏倏忽間産生一種類似被訛詐的感覺……
當公司租用的那一層寫字樓徹底安靜下來以後,老會計幽靈似地出現了……
經理顯出一副恭候良久的樣子。
經理客氣地說:“坐吧。現在只有你我二人,你究竟想要多少才滿足,開門見山吧!”
那一種客氣的態度,使老會計頓時感到,他已不再是心腹了,他們從前的密關系已改變了。
老會計不禁心生出大的無奈、沮喪和悲哀。
老會計以一種近乎冤屈的語調說:“經理,我怎麼才能向您解釋清楚呢?”
經理慢條斯理地說:“既然連自己都覺得解釋不清楚,那就別解釋了。現實中有些事本來就是完全不需要解釋的。你不解釋,我還清楚;你一解釋,我倒糊塗了……”
經理說著,探手于西服內兜,二指夾出一個存折,伸在老會計眼前晃了幾晃……
經理又說:“中午接到你從外邊打來的電話,知道我下午辦的第一件事是什麼事嗎?我自去到銀行裏,將我家的一個存折,改成了你的名字。我一時也搞不到許多現金,只能以這種方式滿足你了。如果你真的不嫌少,那你就收下。如果你收下了,那你就別再來向我解釋。就算我求你,啊?”
經理說罷,將存折放在了桌角。
老會計的目光,從經理臉上,轉移向了存折,卻沒伸手去碰它。
“滿足不滿足,你總得拿起來看看啊!”
經理的態度客氣而又彬彬有禮,客氣得使老會計周身發寒。
老會計太爲難了。
如果他照直說自己怕受牽連,那麼也就等于是在當著經理的面,說經理指示他做的那一件事是犯罪。
但是,若經理反問:“你憑什麼認爲我企圖將那筆錢占爲己有?”
他將被問得張口結,無言以答。
如果經理沒有那一種企圖,又爲什麼對他如此慷慨?
“我再說一遍,請拿起來看一看。如果你真的不嫌少了,那你就收下。”
老會計拿起存折,翻開看了一眼,存著1萬元。
這時電話響了……
經理接電話時,老會計揣起存折走了。
他已兩次想自退回經理最初給他的兩萬元,結果卻使兩萬元變成了4萬元。如果他當時不離開,經理將認爲他還不滿足。如果他繼續解釋,情形一定很僵,他不願將兩人之間的關系搞得太僵。他只不過希望在被充分理解的前提之下,得以從一件使自己不安的事中擺
。于是當時悄然離開成了一種明智,一種權宜之舉……
回到家裏,他戴上花鏡再看那存折,卻原來不是存著1萬,而是存著10萬!
他當即往經理辦公室撥電話,經理已不在;
往經理家中撥電話,經理還沒回家……
第二天老會計沒上班。
第二天經理又接到了老會計一次電話。老會計在電話裏又作解釋,他說天地良心,已經有13萬元屬于他了,他怎麼還會嫌少呢?女兒女婿至今住在一間老平房裏,13萬元快夠他們買套兩居室的商品樓房了呀!但事情不是錢不錢的問題啊!
老會計越急切地想解釋清楚,卻越加地語無倫次。
經理打斷了他的話。
經理以冷冰冰的語調說:“你終于變得坦率了,這挺好。我十分感謝你照直談到了你女兒女婿的房子問題。我向你保證,房子他們會有的!”
經理一說完就摔下了電話,同時恨恨地罵了一句:“老流氓!”此時的經理,不是似乎感到,而是確信自己被訛詐了。
他惱怒地扯斷了電話線……
三天後,老會計收到了一份專遞信件,內中只有一把纏著紙條的鑰匙。紙條上,電腦打印著一地址。
老會計按照紙條去看了那套房子。很寬敞的一套兩居室樓房。如果對女兒和女婿說是他們的了,小兩口一定會喜出望外的。他曾聽人議論公司爲經理多買了一套房子,想必這一套便是了……
又過了幾天,全公司熱熱鬧鬧地召開慶賀製轉變成功的大會。在會上,經理被宣布爲新成立的
份公司的總裁。
當人們紛紛圍向經理碰杯祝酒時,秘書將經理請到一旁,低聲說辦公室裏有電話在等他接。
“你不會說我不在麼?!”
經理生氣了。
“對方說有很重要的事與您談。”
那個“對方”非是別人,正是老會計。
“經理,您也會收到一份專遞信件。內中有屬于你的房子的鑰匙,還有那存折。您前兩次給我的3萬元錢,我存入存折了。容我最後一次解釋,我並不嫌少。”
“喂,喂!”
輪到老會計將電話挂斷了。
經理口中咬牙切齒擠出兩個字是——“的!”
經理頹然坐在他的老板椅上,想到了“人心不足蛇吞象”那一句成語,內心裏感到一種將被牢牢地粘住並被步步緊逼地訛詐著的恐懼……
他全身不由得抖了一下……
老會計遇害不久,經理被推上了被告席。
罪名是“雇傭謀殺”。
在事實面前,他供認不諱。
他的律師替他請求減刑。理由是——他殺人的動機,畢竟也是由于受到了一次接一次的訛詐。
于是律師娓娓講述訛詐過程,強調被一次接一次地訛詐時,內心生出的恐懼會對人造成多麼巨大的心理壓力……
站在被告席上的男人雙手捂臉哭了。
他原本的企圖是——將那筆只有他和老會計知道的“小金庫”的錢占爲己有,再以個人的名義買入公司的份。也許,這種做法,10年後會使他成爲千萬富翁……
卻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被一個自己一向認爲言聽計從的人所訛詐。
是的,站在被告席上的男人,更加感到自己是被一次次訛詐過的了。
3萬元加上一套商品房,在他還沒成爲千萬富翁之前,他給予訛詐者的的確乎不能算少了!
聽衆席上也有人在哭。
是老會計的兒子、女兒和女婿……
他們想不通他們的父何以會變得那麼貪,何以一次次地不能滿足一次次地訛詐他人?
那一時刻法庭極靜。
分明許多旁聽者都對謀殺案主犯或多或少地心生著同情了。
分明那一時刻,似乎也是對另一個人的訛詐提出的指控了!
一個一次次退錢的人,其實並不是因爲別人給他的錢數少,而是一心要與非法所得劃清界限——今天誰還相信這樣的事?要證明這樣的事是一個事實,比要辯護一名罪犯無罪困難十倍。
法庭沒有減刑。
但不少旁聽者離開法庭時相互說:“那老家夥也死得活該!”
人們的話像塗了毒的刀一樣深深刺入老會計的兒子、女兒和女婿的心裏。
他們是那麼地覺得羞恥。
于是,連他們的內心裏,也有些鄙視並恨老會計了……
……《訛詐》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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