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頭像上一小節]的工作服冒煙一般飛起粉塵。他也有要飛的意思,“現在是我一生最好的時候,工作最好的時候。因爲最自由。思想上自由,生活上自由,藝術上我覺著看得見自由王了。”
梅大廈的花白頭發,有的倒立,有的披散在額角,那細小挂紅絲的眼睛,閃著一種不那麼正常的光芒。老麥通暗想:這樣的光芒自己是沒有的,又更正著,是自己欠缺的。可是老麥通很快落在實際問題上,說道:
“沒有材料了吧?我可以跟玉石廠打打交道。”
“不用了,做不好了。我一連氣兒做了大大小小四十七件,想湊個整數五十件,最後三個做一個扔一個。過了勁了,沒有激動了,沒有興趣了,做不好了。”
“現在你做黃楊木雕?”
梅大廈把手往那臨時釘起來的架子上,一排排黃楊木人物那裏掃過去,掃過來。好象一個將軍指點他的直屬部隊。老麥通的眼睛也順著他的手掃過來,掃過去,卻有一個不大的頭像,留在視網膜上。老麥回頭找那頭像,那在角落裏,下過海碗大。老麥走過去,腳步要收未收就站住了。梅大廈也不作聲,反倒後退一步,好一眼看見他的頭像,一眼看見他的老同學觀察頭像的神態。這是一塊黃楊樹頂,上尖下圓。留著原樹皮,只上尖下圓地開出一張臉來。原樹皮就象頭發,也可以說是頭巾從額上分兩邊披散下來。這臉是少婦型的長臉。老麥當然立刻看出來,那比例是不寫實的。頭發或者頭巾下邊露出來的尖尖腦門,占全臉的三分之一。彎彎的眉毛,從眉毛到下邊的眼睛,竟有一個鼻子的長度。我的天,這麼長這麼長的眼皮呀。眼睛是半閉的。這以下是寫實的端正的鼻子,寫實的緊閉的嘴。這是一個沈思的面容。沒有這樣的腦門和這樣長長的眼皮,仿佛思索盤旋不開。森林裏常有蒼老的大樹,重重疊疊的枝葉挂下來,傘蓋一般籠罩下來,老樹籠罩在沈思之中。這個少婦頭像,是沈思的老樹的精靈。
老麥通回頭再看看那些陶瓷,那些玉石,更加明白老同學在著力民族傳統之後,追求了現代表現之後,探索著一個新的境界。老麥通這樣想著的時候,感覺到有一道目光,盯在他的腦後。那是那個頭像的長長的眼皮下邊,那半閉的眼睛裏射出來的。但老麥的爲人,不願意隨便肯定,也不作興過于激動,只是感歎一聲:
“三年不見,你的進展很快呀?”
梅大廈彎腰把發黃的白單一撩:
“你看。”
下堆著幾十根粗細長短不一的木料。
“你天天做嗎?”
“沒有。”梅大廈低下頭來,顯出了老態:“從春節到現在,我動都沒動。”
“怎麼了?”
“白天上班,工廠裏不斷任務。不是寺廟裏的菩薩全砸了嗎?現在發展旅遊事業,到來定做佛像。晚上回家呢……”梅大廈壓低聲音,指指東牆,“隔壁老太太春節犯了心口疼。”
“就是我進來的時候,在龍頭洗菠菜的老太太?”
“是。這牆不是磚牆,高粱稈抹一層泥。我這裏敲打一下,老太太那裏心口震一下。”
“那你晚上幹什麼呢?”
“學習。和做學生時候一樣,翻來複去看資料,看圖片。”
“那也是准備工作。”
梅大廈的細小挂紅的眼睛裏,射出了光亮。和頭像的目光仿佛。
“都構思好了,有的稿子也打出來了。現在就是要做,做,趕緊做,一口氣做它二十件。現在是我一生最好的時候,這樣的好時候不知道會有幾年。”梅大廈年輕的手,抓著花白衰老的頭發,扯了兩扯:“我怕拖呀拖過了勁兒,沒有了激動,沒有了興趣,再做也做不好了。”
老麥通也著急起來,說:
“和老太太商量商量,你要不好說,我去。”
梅大廈連忙搖手,壓低嗓子說:
“一商量她就忍著了。心口疼是心髒病,把人忍壞了呢?老太太對我挺好的,我不能這樣做。”
老麥通立刻想到另外找一房子,啊,房子,對當前需要房子工作的人,房子是月亮裏的宮殿。又想是不是找找美協,臨時借一間?也沒有把握,不覺心煩,坐不住,從桌子底下摸出手提包,起身告辭。
“我給找找房子看,你也出來活動活動。”
“好,好。”梅大廈隨口應著。
“星期天上我家來,說不定房子有信兒呢。”
對這樣具的約會,梅大廈略一猶豫,正
回道:
“我沒有時間。有信兒打個電話吧。”
老麥通推上車子,走過沒有門扇的門洞。老太太的房門,是開在門洞裏的。老麥往裏邊一看,老太太按在桌子上揉著一團面呢。老麥隨和地點了個頭,不想老太太放下面,跟了出來。老麥估著有話要說,就在門口站下來。
這位老太大眼窩有點摳了,嘴有點癟了,春寒早已過去,還穿著棉褲,紮著帶。是雜院裏常見的老人家,兩只揉面的手,在圍腰上搓著。嘴裏流
一般說著代代相傳的送客的話:
“您走了,不多坐會兒,忙什麼呀,不喝碗嗎……”
“老太太,您心口疼好了吧?”
“好了。一打春,轉過地氣來,早好了。”
老麥通哈的一聲,腳一踢,支上車。
“老太太,可誤了多大的事了……”一想,是不是老太太聽見了剛才的談話,打算忍著,故意這麼說的。就走到老太太身邊認真說道:
“咱說實在的,隔壁做活,礙不礙您的心口?”
“礙不著,我又不是泥胎燒活兒。”
“那您怎麼不告訴給他?”
“可別告訴他,可別讓他做木頭人兒了。給他找個真人兒過日子是正經。一個月也掙百十塊錢,累了一天下來,打那個夜作幹嗎!屋裏全滿了,擱沒擱,撂沒地方撂的……”
“老太太,晚上他不能呆著。”
“我知道,坐那裏一看相片兒,跟傻了眼似的。”
“什麼相片?”
“女的呗,可寒怆了。”
老麥通想著只怕是現代派的圖片,說:
“醜八怪似的?”
“不價,一個個仙女似的。”
“那怎麼寒怆呢?”
“哎,連雙襪子都不帶穿的。”
這是老太太的語言,偏挑襪子來代表一切。爲人圓通的老麥,對這樣的老太太,也能沈下臉來:
“我告給您,您記住了,讓他一連氣兒再做出二十件來。”
“他都過五十的人了,還家沒個家,日子不象日子。我這個歲數,鞋上炕,不定明兒還穿不穿呢。我這眼睛能閉得上嗎?”
這幾句話,又把老麥通說愣了,明明透著老母的口氣。
“打春節一鬧心口疼,精神也差多了。那屋裏冷呀熱的,也惦記不周全了。跟您這麼說吧,再讓他敲敲打打的,非出大事不解。”
“什麼大事?”
“有天後半夜快打鳴了,那屋裏還亮著燈。我哪能躺得住,穿裳過去一看,他摸摸石頭塊兒,摸摸木頭人兒,就這麼摸來摸去。我說睡了吧,他說大
,我只能跟您一人說,白天我還說不出來,只能深夜裏說,不定幾十年百年以後,會有人研究,中
有過這麼個人,做了這麼一些東西。我說人都不在了,這管什麼呀……”
老麥通心裏發緊,不知道老同學竟藏著這樣的心思,只能深夜說給這麼個老太太聽,這樣疼愛他又這樣不理解他的老太太。老麥沈著臉說:
“人不在了家在,民族在。”
“這也在理。可我瞅著他那眼神不對。”
“怎麼不對?”
“一下子賊亮賊亮,仿佛打個電閃……”
這一聲電閃,叫老麥猛然想起果戈裏筆下的俄羅斯的“魏”。“魏”的手腳象是紮在地下的老樹根,眼皮長長的拖到地上,鐵皮一樣沈重,跌跌撲撲的走過來,叫道:“擡起來!”精靈們過來擡起眼皮,好象打個電閃,真僞好醜立刻分明……老麥肯定了他的老同學,梅大廈創造了一個中的“魏”。這中
的“魏”隱身在樹皮裏邊,是一個沈靜的少婦型,一個思索的
切的“魏”。
老太太還在叨叨著,給找一個安生過日子的主。老麥心思活躍,看看胡同,說:
“汽車進不來,停在馬路上,找個手推車給推進來。”
“哎,哪怕黃花閨女,也起胡同口走進來。”
“我請一位八十多歲的…”
“喲!”
“……大老頭……”
“喲!”
“……來看一看,給他組織一個象樣的展覽會。”
老麥通騎上車,因爲自己的發現,和將要實現的計劃興奮起來,胡同裏沒有人也沒有車,他把鈴铛打得山響。扔下老太太在那裏想道:這位瞅著怪面的,怎麼也有點兒毛病似的。搖著頭走進沒有門扇的門洞,還揉她那團面去了。
(原載《北京文學》一九八一年第七期)
……《頭像》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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