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新生上一小節]聲找個會的去,一車身,就閃在黑暗裏,不見了。姑娘牽著驢,打量那河
,只看見星星點點的黑
,隨起隨伏,看不出寬窄,估不了深淺。
面上的風也特別,吹得姑娘直打冷戰。
胡子引著一個人來了。那人好像走著上的步子,徑直走到姑娘面前。那是一個端端正正、幹幹淨淨的小夥子。小夥子打量了姑娘一眼,就順下眼睛,去打量河
。一邊柔柔和和地問道:
“馬上就過嗎?都准備好了?”
姑娘沒有什麼好准備的,也不知道該准備什麼,光答應個“嗯”。小夥子跟姑娘點了個頭,一回身,就直橛橛地跳到裏,嘩啦嘩啦往黑裏闖。一忽兒,又嘩啦嘩啦地、黑糊糊地往姑娘這邊走來。姑娘小聲說:
“我不會。”
那小夥子在裏筆直站住,好像考慮了一下,用商量的口氣柔聲地問道:
“是不是打算不過了?”
姑娘一下子著急起來,又說不上別的詞兒,光連聲叫道:
“要過的,要過的,要過的……”
小夥子好像笑了,高高興興地說:
“情況是又漲了四分之一米,會點的也保不了險了。可是咱們有辦法。”回頭跟胡子叫道:“拴繩子吧!”
胡子一聲不響,抱起腳邊一盤二指粗的麻繩,抽出一頭,牢牢拴在河邊樹根上。也不招呼一聲,轉身就把繩子往裏扔。那小夥子接住,摟著過河去了。聽得呼哧呼哧地,想是把繩子的那一頭,拴牢在對岸的樹根上。立刻,小夥子抓著繩子蹚了回來,
淋淋,端端正正走到姑娘面前,順下眼睛說:
“別怕,有了保險了。”然後向後轉,蹲下,又柔柔和和地說:“來吧,背你過去。”
姑娘伏在小夥子背上,才下,岸就看不見了,什麼也看不見了,只有那起伏的黑
,沒頭沒腦地擁擠過來,只有那嘩嘩的
響,塞滿了天上地下。姑娘閉上眼睛,閉緊嘴,
淹了腳,淹了
,只是不看不作聲。不多忽兒,心定下來,才在
響裏,聽見那小夥子呼哧呼哧的喘氣聲,睜開眼來,覺著沒有什麼好害怕的,說:
“我下來吧,抓著繩子不怕。”
這時節,小夥子還那麼柔和,光說:
“別動,別動。”
姑娘不動,可是聽來那呼哧呼哧的喘氣,仿佛比嘩嘩的還響,忍耐不住,大聲說:
“你累了,我能蹚過去。”
小夥子答應一聲,松了手,姑娘落在裏,叫了聲“啊!”
可是這裏的,只有小
高,姑娘緊接著叫了聲“哈!”踢著
,甩著手,走上了岸。
小夥子領著姑娘左拐右彎,來到一間小屋門前,叫了聲什麼,推門進去,只見一位白發紅顔的老爺子,在劃火點燈。
小夥子說明了來意,老爺子揮著手說:
“去吧,你去吧,我送大夫上山。”說著,那紅紅的鼻子仿佛嗅了嗅,手指頭仿佛把空氣摸了摸,又說:“你也坐一坐,有陣暴雨,說話就要下來了。”
小夥子柔柔地笑道:
“我這一身,還怕雨?”
姑娘這才看清楚,他那身上漉漉的,是一身草綠軍裝。
心想:一個複員軍人吧。不錯,這個周到的小夥子,軍人那樣跟老爺子點了個頭,跟姑娘點了個頭,向左轉,開步走,端端正正走了出去。
小夥子剛一出去,暴雨瓢潑般下來了。老爺子從牆上取下一捆什麼東西,一根根抽出來,編辮子一般擰來擰去,也不知道做什麼用的。姑娘心裏著急,望著雨,說:
“這天!”
老爺子瞟了她一眼,手裏活不停,嘴上像哄小孩似地,說:
“別著急,別著急。雨就停,咱就走。遇事不能慌神兒,慌神兒反倒誤事。”
說著,又打聽了姑娘姓啥,叫什麼,哪裏人,多大年紀,來到診所幾天了,先前上的什麼學校,想家不想家,聽說姑娘的年紀時,紅紅的臉膛忍著一個笑,嘴裏可是口口聲聲大夫長大夫短。
老爺子編完一根長辮子,在腰裏,往外邊一指,笑道:
“雨過了不是。大夫,趕緊上山。”
說著從門背後摸出一根棍子,自己拿住一頭,把另一頭塞在姑娘手裏,說:
“大夫,當一回瞎子吧。”
老人在前,姑娘在後,牽著上了山。走不多遠,老爺子站住腳,朗朗念道:
“天上紅彩霞。”
姑娘擡頭望天,只見那一片黑,比地上的黑要淡些,可是哪裏有什麼紅霞呢?老爺子使棍子指指地,地上暗中透亮,那是一窪。老人朗朗念道:
“地下綠窪。”
念著,牽著姑娘繞過窪子。一邊上坡,一邊說這是擡轎子的報路的行話。先前,財主上山,叫窮人擡著。窮哥兒們互助,也是開心取樂,遇見上坡下坎,過橋跨溝,擡前邊的,就比劃山川日月,編成一句話,暗指給擡後邊的。後邊的留神了腳下要注意的情況,也編一句來回答。
“南山飛過九頭鳥。”
“北溝架著獨木橋。”
“明月蹲山頭。”
姑娘叫了聲好,想想這蹲字有點意思,不覺忘了腳底下有一步高坎,“咕咚”,險些兒跌個嘴啃泥。老爺子叫道:
“大夫,白給你報路了。”
“忘了底下了。”
“大夫,平地起高樓。”
這九嶺十八彎,這麼走起來,第一嶺平常,第二嶺稀松。
眼前仿佛全是青山綠,花香鳥語。走到一
地方,又見黑壓壓的一座山,直立在面前。老人吩咐站住,扯下腰裏編的那根東西,劃火點著,原來是個火把。又吩咐抓緊棍子,邁步走上一條羊腸小道。這小道左繞右繞,繞上直立的大山。山越高,谷越深,岩越陡,道越窄,一把火照著白發紅顔,一鼓作氣,直往上走。走著,走,著,姑娘也不心慌了,也不害怕了,看著那火把,覺得好看極了,忍不住叫道:
“高高山上一枝花。”
老爺子笑道:
“哪有後邊的先報路。可你是大夫,咱給答上一句吧:花枝底下有人家。”
當真,小道寬闊起來了,翻過一道小梁,看見了村坊。
姑娘走得痛快,因此記得摸出平光眼鏡,架在鼻梁上。這副眼鏡,卻有個來曆。姑娘剛從學校裏畢業,就下鄉當大夫,總覺得人家有些小看了自己,寫信告訴一個在三百裏外,也是剛當大夫的小夥子。這小夥子近視眼,回信說道,他沒有讓人小看了,恐怕是戴了眼鏡的好。姑娘想想,就買了副平光的黑邊的眼鏡。
可是鑽進屋子時,絆著門檻。那眼鏡子還是跌碎了。這時,姑娘已經沒有閑心對付這些個,一腳跨進門,奔到産婦前。當斷定必須使鉗子鉗時,心倒抽緊了,從來沒有獨自動過這個手術呀,那去取鉗子的手,顫顫地有些哆嗦了。兩耳裏,聽見“空”呀“空”地,做棺材的男人沒有住手。姑娘的兩手,哆嗦得仿佛不由自己了。忽聽得背後好像有人笑了一聲,這時候,還有誰發笑呀?剛一回頭,姑娘的小手,叫一雙大手握住了。不緊不松,握在厚敦敦的手心裏,且不放開。姑娘擡頭一看,卻是一位中年婦女,短頭發,長方臉,嗓音厚重。可是她說些什麼,姑娘心亂,都沒有聽真。只覺著那意思是:
“別怕,別怕。你行,你行。”
可是那眼神,姑娘再也忘記不了。怎麼那樣兩團火似的,那火苗直鑽到人的心裏去了。姑娘渾身平添了許多把握,轉身去動手術。一直到完,眼前總有那麼一對眼神,身邊總有一雙厚墩墩的大手。後來才知道,這位婦女就是村裏的生産隊長。
姑娘想起這些經過,一邊責怪自己不懂事。那一句話也沒有的胡子車把式,那端端正正的複員軍人,那愛說愛笑的老爺子,都是多麼好的人呀!可是連名姓都沒有問一問。還有,那隊長爬上杏樹,對著喇叭喊了一通,是誰聽見了的?誰趕快傳話給供銷社?供銷社裏的誰連忙寫信?又是誰連夜捎信到診所?這些,姑娘更加一點也不知道了。
姑娘大夫勉強吃了一只,候到晌午時分,眼見母子平安,就告辭下山。伏天的陽光,照得深山老林,
發光,好像寶石山。伏天的晌午,風不吹,鳥不叫,牛羊不走動,山溝裏靜極了。不知走到第幾嶺第幾彎,姑娘走熱了,圓臉正如燒盤。忽見一眼泉
,幹淨透明。正要驚叫,又見一對山喜鵲,啄幾口
,回頭互相擦洗長尾巴。姑娘忍著笑,悄悄走了過去。喜鵲也不害怕,好像只是讓路,飛上
邊的杏樹。
樹下有一塊溜光的青石頭,姑娘坐了下來,就摸出紙和筆。她心裏那樣快樂,等不得回去,立刻要寫信給三百裏外的小夥子,告訴他這一夜的故事。空山人靜,那筆在紙上沙沙走著,就像是輕快地,熱滾滾地,小聲說著己話。說了些什麼呢?
說的不是自己過河上山,救下人家的命。說的是,自己在工作上,遇見了困難,可是一路得到幫助:馱上她,背起她,牽了她,握住她,仿佛她的一堆困難,都叫不知姓名的人們,搶著分走了。這不是謙虛一番,姑娘心裏,確實是這樣想的。
因此,她覺得這樣充實的生活,這樣幸福,是什麼也比不了的。她跟小夥子說:“告訴你,好好聽著,我真地想呀想,這比個人的無論什麼‘幸福’,要高得多,美得多。或者根本是兩種東西。你聽清楚了嗎?我說明白了沒有?……”
(選自《人民文學》1960年12月號)
……《新生》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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