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慚愧上一小節]
“兔崽子,鬼機靈。你不知道你爺爺是個大窮人,院子裏沒拴過四條的。那老白馬是我起嗓子眼裏,掐下糧食來換的。到我手裏的時候,已就沒有齒口,走道兒跟打盹兒似的,瞅著是個廢物。是我一寸草,兩趟遛,三飲四起夜,養得搭幫個小毛驢,也能拉拉車。這不容易呀。思摸著給配配試試,三不知懷上了,登登地養下了個小騾駒。這太不容易呀。我說你們小青年,怎麼專愛笑話老人們呢?你們是沒打那苦日子裏熬過來呀。別給我裝神弄鬼的,當你爺爺不愛惜牲口?老白馬長、老白馬短的,都是幌子?別歪厮纏了。”
說到後頭這幾句,老人家的嗓子,可真嗡嗡地震耳朵。弄得小康泰一時摸不著頭腦,啞口無言。隊長永泰卻噴著煙,不慌不忙地上來說:
“沒說你不愛惜牲口,誰也沒說。不光今晚上沒說,連那年也沒說過呀。小康泰,你再想想看,當時我都是怎麼回答二叔的。”
“呀,這倒想不起來了。”
“一句也想不起來?”
“是想不起來。”
“也難怪。那時候,你還不能留神到這點子。我總是回道:‘二叔,你回去再跟二嬸,掰著腳指頭合計合計。入社不入社,得自願,得認識清楚了。不爭這一天半天的。’什麼老白馬,埋坑不埋坑的話,我壓根兒沒回一個字。”
說著,呵呵地笑將起來。隊長沒有喘病,可是開懷一笑時,就象犯喘似的,得在頭呼噜呼噜響一陣子。這種時候,隊長渾身透著得意。這種得意是藏不住的,也想都沒想過藏起一點來。
“對了,對了,”小康泰拍著桌子叫道,“問題是走不走社會主義道路。可是那怎麼說得出口來——”小康泰把下巴颏抵在桌面上,笑嘻嘻地小聲說道:“只好指著牲口什麼的,說東道西。”
“不過小康泰,愛惜牲口,那也是一子真情。只是解決問題,不在牲口身上。”
這時老長泰大聲說了個“是呀”,上來說道:
“可不是嗎,如今小青年們,哪裏知道這個,我都懶得跟他們實話實說。可瞞不過你隊長去,那年頭心想,莊稼誰不會種?過日子誰沒有個算盤?那年修公路,沾家建設的光,爺兒倆去擡呀扛的,光喝開
就窩窩頭,掙下個毛驢。轟上毛驢去馱礦石,兩個月,連驢帶工錢,掏換了那老白馬。給老白馬釘個小板車,又掙出個毛驢來,跟著又下了個小騾駒子。心想讓我們二爺帶著孩子,跑他
的車去。家裏這點兒地,我老漢對付著。裏有裏手,外有外場,這日子還站不住嗎?還不番兒番兒地往,往高,往——”
“往哪裏去呀?二叔。有些個話,前幾年也不好跟你明說。說也說不到一塊堆去。可今晚上,聊得這麼熱鬧呀,那是爲什麼?因爲你現在是個老社員,又是好社員了。你說你出身是個大窮人,可那幾年,你在什麼勁頭上?都是什麼心氣兒?”
“要說那心氣兒呀,高啦。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咱還就是上了那個道道,‘轱辘一轉,香油白面’,自發去呗。恨不得拿著白面饽饽,還要使油炸著吃。那心氣兒呀,什麼叫高?邪啦。”
“這一晃,五六年啰!”
“五六年啦,那時候我高小剛畢業。”
屋裏煙霧更加濃重了,一團團往上翻,一片片往下沈,把那昏黃的燈光,都給蓋過去了。仿佛太陽下了山,夜霧從大地升起,又從高天罩下來,把人合在朦胧之中了。那不知放在哪裏的鍾,的——答,的——答,仿佛一子
,慢條斯理地滴嗒著。
隊長永泰,朦胧中仿佛犯喘了,呼噜呼噜,笑得心顫顫的,渾身透著得意。說道:
“我不是常說嗎?別光做生産總結,每個人把一前一後的心氣兒,總結總結挺有意思。”
老長泰嗡地歎了口氣,說:
“自打入了社,咱可沒有三心二意。那老白馬使喚得回去了,走道跟打盹兒似的,比剛到我手裏的時候,作興還廢物。小青年們不是嚷嗎:賣給動物園去,報銷。我說拿來,我來喂著。”
小康泰搶上來叫道:
“一寸草,兩趟遛,三飲四起夜。”
“那可不,就跟自己家裏喂著一樣。”
“我看還是不一樣。”
老長泰有些驚訝。隊長不慌不忙地接著說道:
“讓拐子跟著你鍘草,也有幾年了吧。頭一年,你們誰跟誰也沒有意見。第二年上,拐子就來告狀了,說,鍘草有拿尺比著鍘的嗎?老爺子要一般齊,這不是蛋裏剔骨頭,揭我的短。到了第三年,拐了磨煩得不行,說,長了,短了,幹了,
了,多了,少了,老爺子沒有合適的時候。說著就要甩手不幹。我說拐子,你覺著不合適嗎,怎麼我聽著挺合適的。這是人家老爺子比你進步了,當家作主了。說得拐子格呀格的,咽不下去。”
隊長呼噜呼噜笑著,很是得意。老長泰卻不笑,說:
“拐子怕也不一樣了哩。起先是嚷著嚷著,就要不幹。現在嚷也能嚷,幹還是真幹。這回下個駒子,要說記一個功的話,得有他半拉。”
“二叔,好比剛才在牲口棚跟前,你仿佛暈頭了,往槽頭一歪,跟著兩眼一睜,一瞪,嗡地一聲:‘慚愧。’你說說,這是怎麼個心氣兒?”
“喲,你也在那兒呀。等我想想,不是端盆過去嗎,那是老白馬站不起來啦,得給小駒子擦一擦呀。誰知那馬呀,掙得一身汗,死命站了起來,四條
還在搖鈴呢,可就一口一口,舔起小駒子來啦。一見這,我心裏不由得一緊,覺得慚愧呀。”
“怎麼個慚愧?”
“等我想想,慢著,倒是怎麼個慚愧來著。”
小康泰神采飛揚,說道:
“長泰爺爺,您是覺著白馬老了老了的,還給咱社裏添一個駒子,社裏大牲口缺得厲害,駒子就跟寶貝一樣。您覺著老白馬不管自己支得住受不了,掙紮著愛護小駒子。覺著咱們是個人,是個社員,應當……”
“小知識分子,別套那小說上編的了,讓二叔自個說說。”
“嗐,人家編小說的,多大的學問。咱可說不來一套一套的。光覺著,心裏覺著,覺著他的,慚愧。”
隊長笑了笑,說:
“老白馬在你們家,養活那小騾駒的時候,你覺著些什麼呢?”
“等我想想,那年,那年霜下得早不是?涼得忒快。我守著小騾駒一下來,趕緊拿個破氅子一捂,抱到屋裏暖和去了。”
“老白馬呢?”
“那年就夠老了,也是躺著站不起來。”
“給棒子糊吃了嗎?”
“沒有。”
“熬上小米湯了吧?”
“過後倒是熬了的。”
不想這很叫隊長意外,心裏一驚,陡地站了起來,說:
“那當時,不就死活不管了嗎?”
老長泰沒有應聲。小康泰說話愛叫喊,可這時,女孩子一般小聲嘟囔道:
“小騾駒是個寶貝,指著它發家呢。老白馬廢物啦,甩在後腦勺啦。”
“二叔,瞧瞧,人在那種勁頭上,就有那樣的心氣兒。咱們說一句不好聽的話,對牲口這樣,對人,也能如是。”
燈芯撲撲地跳了兩下,火頭立刻矮下半截去了。屋子更加黑糊糊的,好象一個洞子,深不見底,只有濃煙滾滾。那不知放在哪裏的鍾,的答的答的答,一聲緊逼著一聲,仿佛有輛火車,要從洞子裏鑽出來了。
小康泰找油瓶,要添油。隊長永泰說不用了,該歇著去啦。老長泰走到門口,回頭特意挑高了嗓門,要壓過不可心的什麼似的,說:
“咱們就這麼說下了。”
這時隊長已經冷靜下來,思摸著說道:
“可是解決問題,不在這個上頭。”
小康泰一時不明白,問道:
“什麼呀?”
老長泰呸地一聲,特意添上點熱,透著點玩笑的味道,說:
“我說小青年呀,成天守著隊長,怎麼不學著點兒:點頭知尾呀。我告訴你吧,不論老白馬能幹多少活,打發拐子來要草要料,可不許你克扣口糧。等到它躺下的時候,什麼地方刨坑,我都相好了。”
囊囊的身影走出去了,嗡嗡的嗓音,還撞牆。
……《慚愧》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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