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神經病上一小節]月要是不修腳,走不了道。什麼一休假,頭件事是上澡堂……這回一砸,好可大了。
連長走了進來,說:“你們三個都在這兒,正好。”三個老頭知道有正事了,立刻坐端正了。
“有新任務。”連長停頓一下,表示嚴肅:
“秋收時候,要提高警惕。連裏研究,你們三個打明天起,白天休息,晚上值夜班。也就是按鍾點兒圍著宿舍轉轉。”
“光轉轉?”
“白天也睡不了一天覺呀?”
“老人覺少?”
連長有思想准備,知道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總還要給添點兒饒頭。可又沒找好合適的,試試看,就說:“勞動任務越緊張,越要抓好宣傳工作不是?”
這回停頓的時間更長一點,表示更加嚴肅。
“我聽聽地頭編的快板順口溜什麼的,意義很好。可有的不那麼合轍押韻。不是有常用字嗎?大方向,不迷航,心向……”
“那是江陽轍。”
“對,對,江陽轍。江陽轍常用不是?鬥志昂揚,改造思想,火海刀山……”
“不對,山是言前轍。”
“對,對,言前轍。言前轍不也有常用字兒?越是艱險越向前,萬裏征途望無邊,人民江山萬萬年,得了,你們三位,把這些常用的字,往一塊兒組織組織。”
連長沒想到,立刻引起來一番議論。什麼江南人,言前江陽不分。北方人又缺這短那。十三轍是由哪兒來的。還有什麼轍跟什麼轍亂了,還不算亂……說到熱鬧,都分不清張三、李四、王五了。
連長心想:我這靈機一動,沒准兒還鬧對付了呢?就悄悄溜走。一邊還想:也還要分析分析,從改造世界觀來說,還不知走的哪一經哩?上頭會有什麼看法?會不會挨批?不覺犯了愁,腦袋上仿佛頂了個火盆……因此,忘了交代時間、規格、注意事項等等。
頭天晚上,有人起夜,看見拐角那裏,有一道光,不象燈光,也不象火光。悄悄走近幾步,只見一個人坐在馬紮上,兩緊並,彎腰曲背,一手打著電棒,一手在膝蓋頭劃拉。風寒霜冷,都和他無關。仔細一看,原來是老頭張三。心想:他呀,白天還沒劃拉夠呀。就管自上廁所去了。
第二天晌午,同宿舍的人總沒見王五。他那鋪上,鼓鼓囊囊,蒙著一條單。掀開一角看看:玻璃瓶,鐵盒子,手電棒,漱口杯……也不知道這一天一宿沒躺下來過,還是也躺下練過一陣全身鐵砂功了。
當天後半夜,黎明在望的時候,宿舍裏的人被一陣狗叫驚醒,越叫越激烈,從小刀劃玻璃那樣的超高音,到受爆竹那樣的泄低音,總有十來只狗,沒命的喊叫,這中間還穿
幾個人的緊急呼聲。有人起來看看,發現宿舍不遠的大道上,狗們圍攻我們的老頭。
是誰?怎麼招來這麼些公狗、母狗、大狗、小狗?說法不一,每個說法又都不容易取得旁證。事情一牽扯到王五,一般的邏輯就不夠用了。再搭上張三的不言語,李四呢,你那邏輯算老幾?
只好暫且不表,單說明現場情況。
張三不消說是靠邊的,不過這回過了點邊,已經站在溝裏。他在溝裏是什麼姿態?不緊不慢,拾起一張張失散的小紙頭。好像排炮轟鳴,對他的耳膜也不過是一陣風過。
王五一條秫稭,又拾石頭作輔助武器。可是他只有兩只手,還要不住地撿那東零西落的小紙頭。因此丟下這個拾起那個,拾起丟下,該丟的拾了,該拾的丟了,忙得不可開交。
只有李四,站在風暴中心。手握一疊紙頭全無失落。兩腳站定,寸步不讓。面對群狗,厲聲斥責。有幾條滑頭的,繞到他背後來吼叫,他理也不理。仿佛從背後上的,連狗也不是。倒沒有一條狗,敢咬他的腳後跟。
等到大家過來,狗們也就一聲不響落荒而走。大家動手擡紙片,擡回來燈下一看,不得了,這三個老頭,把一部《新華字典》,據說八千五百三十六個字,挨個兒排了排隊。共分十三個連,江陽、言前、發花……每個連又分四個排,那是平、上、去、人。
看看那些字,有言無語張三,寫得秀麗如刺繡。喜怒無常李四,字如其人,奔放不羁。可是那嚴謹工整,一筆不苟的,倒又出自雜亂無章王五之手!
這些小紙片訂成本子,成了我們連隊的隊寶。每當節日編排節目,就有別的連隊走來借用。聽反映,有說是兩天工夫弄出這麼個寶貝,一般人是辦不到的,除非是神經病!
到了春節,這個小本子該當派大用場的時候,卻誰也摸不著了,我們連長給收起來了。走去問連長,他總是搖搖頭,擺擺手。
對了,說了半天,還沒有把我們的連長具介紹一下,他是個三十多歲的青年知識分子。人家可是貧農出身,解放才上的學,後來到了我們的單位,好象野地裏一顆小樹,給移植到書香的四合院裏。他老剃個小平頭,穿雙老布鞋,大手大腳,說話遲慢,很有
子粘糊勁兒,粗活細活都給悄默聲地做了。他自己說馬列
平不高,文化
平也差勁,就是知道與人爲善。
過不幾天,聽說什麼“複辟”啦,什麼“黑線回”啦,又要批鬥,又要抓後臺。我們連裏暫時沒有動靜,因爲連長病了,白天腦袋痛,夜裏說胡話。人說我們連沒有好人了,連長也得了神經病。
要以爲我們聽見神經病就難受,那也是一種“曆史的誤會”。在那甜酸苦辣鹹——五味俱全的時候,“神經病”屬于酸甜酸甜味兒。
……《神經病》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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