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將盡,太陽黃澄澄,石頭坡上的石頭都是暖和的、軟和的、笑眯眯的。
石頭坡上的石頭無其數,都經過看山老人的手。如若不信,石頭怎麼都笑眯眯的老人的笑法。
是這個老看山的——“浩劫”時鬥他,叫看山佬,現在平了反,叫老看山。是這個老看山步步爲營,把一杆鐵釺到石頭縫裏,搖晃搖晃,搖晃磁實了,堵住了地漏。是這個老看山揀大塊的石頭壘上地邊、地堰、地
。是這個老看山的栽楊
柳,護住
土。是這個老看山的搜索挑剔黃土,陽坡種核桃,
坡種板栗。是這個老看山的讓山腳繞上葵花,山梁趴上野葡萄。是這個老看山拿碎石子鋪了條盤山道,打了個石頭洞,冬暖夏涼,避風躲雨。洞盡裏頭盤的有石頭炕,洞門口有石頭墩好坐,石條石板好放茶碗好下棋。
老看山的看了二十年山,把個石頭山看成花果山、花園山。老看山的原先是土改鬥地主的積極分子,他領頭分了地。不到三年,又領頭把地歸公辦合作社,當社長。當到大躍進時候眼見糧倉露底,糧櫃挖空,就不報謊情,報實情,叫撤了職。
是他自己要求到石頭坡上當看山的。看山本來只是個“看”,他可東摸西摸,笑眯眯的。村裏餓著飽著,馬踩車車踩馬,文鬥武鬥,他都不問不管,只是笑眯眯摸著石頭。誰知這也鬥到他身上,就在石頭坡上石頭洞裏,鬥了他個通宵,到“gāo cháo”時,扒下褲子,拿細鐵絲一頭拴住下身前邊,一頭拴在石頭塊上,就在細鐵絲上彈琴一般玩兒,把他彈死過去。死去活來,小便失禁。只好返老還童,兜上尿片子。山上風尖,常常像兜著冰砣子。
以後還是看山,他還是笑眯眯的摸著石頭過日子,不過添了一樣:自言自語。嗓子裏呼噜呼噜一陣,仿佛哭聲,可是臉上的確笑眯眯地說著自個兒的話。
現在收完秋,摟柴禾的孩子也不到坡上來。石頭坡上丁點黃土都派了正經用場,沒有長柴禾的地方。
天高氣爽,山靜坡暖。有雲嗎?有嗎?若有雲有
,也都會軟軟的定定的。要化不化,要僵不僵。是“人定”境界。
看山老人在他的山洞洞口,擺弄石頭塊兒,砌一堵石頭牆,好封住石頭洞口。他不慌不忙,大小塊兒配搭,碴口和碴口對齊靠嚴。他老了,搬動大點兒的都要努著勁兒了。砌妥了一塊,都得喘一喘了。喘著的工夫,他眼眯眯的笑眯眯的左看右看,稍不合適,還努著喘著掉個頭前挪後挪好不容易才認可了。
他喚:“白兒。”
他靜聽喚聲在太陽裏溶化。
他嗓子裏呼噜呼噜一陣,笑道:“他們笑我喚得柔和、喚得甜、喚得,說,虧你這麼大歲數了。老雜種。”
他說的還是“浩劫”中的挨鬥。本來早就撤職,要了這個孤獨差使,看山。本來沒有什麼好鬥的,老夥計們提溜出來他小夥子時候,和白兒相好。白兒是中農人家姑娘,要說精窮的小夥不該想吃天鵝肉,倒還可以。可是提溜出來鬥的,是鬥他搞破鞋。
看山老人看看砌了半截的碴口,找一塊合適的石頭,兩步以外有一塊可以,抱起來跨過腳下的石頭堆,力不支,連忙扔掉一樣往碴口上一扔,正合適!
老人嗓子裏呼噜呼噜帶喘一笑:
“不要記恨,也不要非得‘掰拆’個理兒出來。老哥們惦記我,可那土裏扒地裏刨的事兒,小造反們不來勁。一提溜搞破鞋,好哩,老少都屬一句文話——興高采烈。這一葫蘆酒,醉一屋子人不偏賢愚。這就是理兒,還要什麼理兒!”
他喚:“白兒!”
他靜聽喚聲在太陽裏溶化。
他擺弄著石頭,想著:不惦記上我,惦記誰呀。是我領著老哥們分了老財的地,歡天喜地,含在嘴裏還沒化呢?是我領著“熬鷹”,整宿的開會,讓老哥們一個個把地吐出來,不吐口報名入社的不叫走人。是我哄著大家,“電燈電話,樓上樓下”,金光大道呀。沒想到俄起肚子來,眼睜睜的餓死人。我早就死老虎了,伺候石頭來了,那還得惦記著,忘得了姓什麼也忘不了我呀!該!
看山老人呼哧呼哧的抱上一塊長方石頭條,也還呼噜呼噜的笑著。
白兒,你們家我進不去,老委屈你,上西口破窯洞裏說說話兒。你老不敢來,怕招笑,怕戳脊梁骨,怕頭底下壓死人。實際,老哥們給咱們放著哨呢!站腳助威呢!兩肋
刀呢!他們老學你,耷拉著腦袋,眼珠子掉在地上尋一根針,打村口房檐下黑影子裏開尋,尋過白果樹,一步一挪尋到破窯洞口,滋扭——跟打個閃一樣,沒見轉身就進了窯洞。
白兒,等咱們說了一陣話,有時候,不也有老哥們咳嗽聲,探進頭來,也有蹑手蹑腳的壓著嗓門取個笑,跟鬧洞房似的。你要一滋扭跑掉可又沒真跑,那時候咱們都想,但願有一天,讓老哥們都來,敞開來鬧一鬧房呀!
白兒,我也不怨你爹。你爹要是發狠,我這裏早橫下一條心了。你爹要是動武,我可是摔打出來的光棍一條。誰知你爹那幾句話,柔柔軟軟。還真拿人。你爹說:過年過節,短不了走動走動吧。她大夫種著二畝園子,冬景天,頂花帶刺黃瓜賣肉價。她二
夫現教著學,可村老少都叫老師、老師。你們怎麼坐一塊堆說話呢!你們怎麼一塊堆坐著說話呢!
我得找錢去,我鑽了煤礦了。趕我黑不溜秋的揀條命回來,沒臉見你,可你也嫁遠了。
趕我當了主任,你偏偏回來走娘家。老人都已經不在了,你偏偏的走什麼。我當我死了的這條心,又勾回魂兒來了。偏偏我已就當著主任,像個人物似的,不敢邁出一個歪腳印子,把自己拘得緊了去了。老哥兒們也都知道,偏偏要鬥我搞破鞋,都別怨這怨那,偏偏這個世界上就有那麼多偏偏。
看山老人撤職的時候沒有老,看山看老了。那石頭坡是個漏坡,有種東西比鼹鼠還厲害土名叫“地排子”,把地“排”得漏鬥似的。看山老人就一根鐵釺,找穴位似的找著一個個地穴,鐵釺好比銀針下,跨馬蹲裆步,兩手上下握,搖晃著鐵釺,搖晃著山坡,“排子”洞崩,大石頭擠緊,小石頭塞縫。
堵地漏,五年。壘地堰,三年。種樹,五年。開溝修路,三年……
石頭坡成了花果山,表揚了。花果山又成了花園山,登報了。十多二十年過去了,看山老人真老了。他不缺風、不缺雨、不缺冷、不缺熱,不知缺一樣什麼,就低聲喚白兒。是白兒笑眯眯,是白兒那笑暖和和,軟和和,曬得化的。他想著早晚快要倒下了,興許是缺個倒下的洞,他下身兜著冰砣子刨出一個洞來,照著當年的窯洞刨出一個洞來,照著當年盡裏頭壘起一個炕來,照著當年的洞口壘起半截牆來。
現在,他拼著老命把半截牆加高加高,再高點兒就要封住洞口了。
他喚:“白兒!”
他靜聽喚聲在太陽裏溶化。
……跟你這麼說吧,就跟鬧洞房一樣。老哥們,小造反們,嚴嚴的擠了一洞,坐著的跟蒜瓣兒一樣,戳著的筷子籠裏一樣,拉來了電線,上上葫蘆大燈泡,絲絲價響,冒金星,放金線,點得著柴草。
“交代,老實交代。”
個個紅了臉,瞪了眼,支了耳朵楞子。鬧洞房少不了這一招,交代怎麼遇上、瞧上、好上、甜上、粘上、膩上……差一點也不依不饒啊!
“坦白從寬!”
“大帽子底下溜掉!”
“竹筒倒豆子!”
你說這都是鬥爭會上的詞兒?你想想吧,哪一句鬧洞房不照樣使,一模一樣,一點兒不錯。
陽光明麗,石頭暖和,看山老人嗓子裏呼噜呼噜笑著,摸來摸去摸夠了一塊石頭,抱起,端起,舉起,那牆已經齊頭高了,舉不住,蹭著牆托起來,笑眯眯的喘著……
……這還完不了,早著呢,興頭剛剛挑起來。
“來一個!”
“學一個‘滋扭’!”
這可是老哥們提溜的了。當年,你尋針一般挪著走著,走到窯洞門口,冷丁一個“滋扭”,跟個電閃似的進了窯洞。全叫老哥們看在眼裏了,早在地裏學開了,有的一個“滋扭”絆了個跟鬥,爬起來還“滋扭”。老哥們說,這個“滋扭”又解渴又解乏,還解饞。
我也只好學一個呗,可老胳臂老的不靈了,學出來也是挨鬥的架勢。
“打回去。”
“不老實。”
“再來過,帶表情。”
這當我能帶出什麼表情來呢!沒法子,還得帶呀,我一帶——
“嚇死人啦!”
你說這跟鬧洞房不一樣。這叫野蠻。那是逗樂。你好生琢磨琢磨吧,那鬧房,還不叫野蠻哪?這鬥爭,還不跟逗樂一般哪?這世界上哪是野蠻,哪是逗樂,你“掰拆”得開嗎?
看山老人呼噜呼噜眯眯笑著,呼哧呼哧又舉上一塊石頭,洞口快要封頂了。
……表情真嚇死人了?沒有嚇死誰,倒是這一嚷,老哥們小造反們全樂得前仰後翻,有幾個樂得禁不住手、撐不住腳,上來抓撓的撕捋的,不知怎麼的拽開了腰帶,我那抿裆褲子還不“撲落”掉下來了。這可開了鍋羅,七手八腳,也不知哪裏塞過來細鐵絲兒,亂糟糟的把前邊給挂上了,許是擰上的吧。抖摟一生沒有看見過自己這麼雄壯。
他也看見蹲在牆根的看山佬,下身整是個冰砣子,冰砣子裏邊精疼,精疼。
……《白兒》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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