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關于林希小說無可說的說上一小節]字,便帶著地下埋藏多年的烏金的厚重,唐山林西礦的煤味,跟隨了林希一生。從另一個方面講,也許就便還有個能夠燃燒的隱喻,林希沒說,我這麼想。
他沒有再希冀改過。除了讓兒子在戶籍上仍留有祖籍的侯姓,除了他在一篇《天津閑人》的小說中,闡述過“筆者祖上老先賢”侯氏家姓,他沒再在自己身上重複提過用過侯紅萼這三個字。
一是長達二十五年下放改造沈埋期,他不能頂原名,頂了原名,人家知道你就是那個最年輕的胡風分子,你就是那個反革命,你沒法活。
一是平反落實政策他成爲一種富有生命力的活的出土文物後,即用林希的名字叩響了文壇。他不想再勾沈起過去非人的一切,或者憑借冤獄造成的輝煌裝點自己的後半生。他被打成反革命是因爲文學,或者泛義的說是文化,他重新從泥地裏滾站起來,肩上不屈負著仍是文學、文化。上帝有約,他的生命好像就是爲此而來的。
他淪爲“階下囚”的那些年,人們曾不止一次地究索逼問過他的後臺。他說,沒後臺。他一個十七八歲的剛剛參加工作的青年有什麼後臺?如果非說有的話,他承認,那就是祖上傳的教的,自己學的愛的文學、文化。
林希的才情在他早期在天津機
廠下放勞動改造,人身遭受“政治淪陷”時就已顯現。爲了批判搞臭他,當時廠裏運動辦作爲反面教材,曾摘抄過他許多詩詞日記,冠以“反動言論”的大標語在工廠院牆上張貼出來。沒想到這些摘抄出來的東西,深得小青年們的喜愛,貼他大字報那天,廠院聚滿了人,許多人偷偷地記抄,嚇得廠運動辦趕緊炮製了其他人的大字報蓋上。後來到文化大革命,當所有在廠內被揪鬥的人都無一例外地要把大字報貼到家門口時,因爲文化的庇護和“反動言論”教訓,怕一提胡風分子反倒宣揚了他,獨沒到他家去,使他在家居的附近得以幸免了許多麻煩。
大家無可奈何了文化,也就無可奈何了他,說明文化人文化有時比政治更具有穿透力。
林希後來以自己複活的文思雄據詩界、小說界之後,曾反思過自己家族的文化背景和自身的文化烙印。他說:我們這個大家族有過創業的一代,有過守業的一代,也有過享樂的一代,更有過敗家的一代,到了我這代,那就是破落的一代了。創業的一代,不知文化,屬于資本原始積累;守業的一代,才知用文化修正自己家族的形象;享樂的一代,把物質財富都敗光了,只留下精神文化傳後;到了破落的一代,他就想以僅存的精神文化,來反思這個大家族的曆史了。
于是就有了林希一生無論遭多大難也沒有舍棄的對文學的選擇;有了他自幼就生成的不滅的信念:什麼都可以戰勝,可以降服,惟文化不能。
對未來,無論現實是陷在多麼深深的井下殘酷的背煤,多麼烈烈的日曬中,穿“黑號坎兒’搬磚,林希惟一抛舍不了的“深重罪孽”就是:對文學文化的一片不渝的真誠,不渝的赤心。他從未間斷過生活積累、文化積累、精神餐飲、思維創作。
所以當他一旦有了能夠一洗清白的時刻,他就成了一座爆發的火山。首唱的既不是落寂的怨埋回首,也不是個人的哀惋淒訴,而是敢有歌聲動地的“重新經曆抽芽的痛苦/重新經曆揚花的歡樂。”
我認識林希,是在一九七九年的時候。在先,我只知道天津被打成胡風反革命集團的有一個年紀僅大我六歲的人。那時專門有一冊普及宣傳的連環畫,是寫有個叫綠燈棗的青年如何墮落成爲胡風分子的。那時我還是正在初中念書的學生。
林希這個名字是從打倒四人幫後的《詩刊》上,讀到的他那首至今堪稱一代絕唱、具有別一番滋味的抒情敘事長詩《無名河》時認知的。
我至今清楚地記得,這詩選載在1980年6月號的《詩刊》上,那是一本杏黃
大開的封面。
“我來自
愛的
心頭滲出的第一滴血/我來自年輕的共和
第一顆悲傷的淚/……我來自一個柔弱姑娘一雙哭紅的眼睛/我來自人民心頭對于現實的第一個問號……”
當我真正和他由神交相識到意會相見成爲摯友時,已經錯過詩人林希近30萬行詩創作的收獲季節,他,“一顆破土太晚的種子”,已成了令人刮目相看,輕易不再爲詩的小說家林希了。
形容從煉獄中
落出來的林希,一位素常悉知他的文友,講了十分形象的三態。
他說:一般開會學習他是固態林希,一言不發;素常生活交往他是液態林希,四流奔注;進入創作步入自然天地,他是氣態林希,縱橫自如。
給人印象他的小說創作好像是一下子進入一種品位,一種境界的。其實不然。
由詩的自由到小說的自由,這絕不是一個簡單的平移的過程,否則就不會在作家群中單獨列出一個詩人的頭銜,特別是對四十五歲平反出來以後、詩創作達到一個公認的高
、五十歲起再從頭抛棄詩的語言構思進行小說創作的林希來說,這不啻是從一座山上下來再爬另一座山。從一個強手如林的文界出來再闖入另一個強手如林的文界。
林希自己說過:“開始也是寫了一些十分勉強的東西”,“自己也是投入了整個的身心,但就是寫不出自個的個
,于是很有一段時間,我也是覺得自己似是江郎才盡了,甚至再不想寫文章了。”
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東西,使得林希年過半百後還非要用文字在小說創作上再成就一番呢?
——上帝誤我多少年,從此罷休不甘心,或者說既然黑得被埋沒得成了煤就得燃燒,這是其一。
——骨鲠在喉,有許許多多生活積累,還沒寫出來,特別有許許多多憋在心裏的話要一吐爲快地說,要用可以得心應手的小說來說,這更是其二。
林希是個強人,是個至者。
中
,五十歲後寫小說成名者,還有人在,這是中
這塊土地上人磨人、人練人的一種特産。
但是在中
,先前在一個領域已創出一個
嶺,詩歌(無名河)在全
詩歌首獲獎;五十歲後寫小說又成名,小說創作再獲獎的,惟林希一人。
從詩人無名河到小說無非子,十年,用林希自己的話說是“一口氣,一口氣三百萬字”:《相士無非子》、《高買》、《醜末寅出》、《蛐蛐四爺》。《天津閑人》、《紅黑陣》、《圈兒酒》、《鍋夥》、《癢癢》、《找飯轍》、《遛籠》、《拜賊》、《正一品紅炯豬頭》,滾滾而來。上至總統、王官大人,下至平民百姓,五行八作,三教九流,無所不深入,無所不涉及。
林希的心理年齡是年輕的,創作年齡更年輕。“六十歲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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