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給我的小鳥兒們上一小節]去,那車已漸漸地動起來了。
“給我們寫信!”在人聲喧鬧中,我聽見堃這樣叫著,我點頭,搖動手中,而你們的影子遠了。車子已出了城,我只向著那兩束花出神,好像你們都躲在花心裏,可是當我采下一朵半開的玫瑰細看時,我的幻想被驚破了。哦!我才知道從此我的眼前找不到你們,要找除非到我的心裏去。
不知不覺,車子已到了豐臺站,推開窗子。漫天湧著朵朵的烏雲,那上弦的殘月,偶爾從雲隙裏向外探頭,照著荒漠的平原,顯出一種死的寂靜,我靠窗子看了半晌,覺得秋夜的風十分銳利,吹得全身發顫,連忙關上玻璃窗,躲在長椅上休息,正在有些睡意的時候,忽聽見一陣細碎的聲音,敲在窗上,擡起身子細看了,才知道已經下起雨來,這時車已到天津站了。雨越下越緊,滴從窗子縫裏淌了下來,車廂裏滿了積
,腳不敢伸下去,只好蜷伏著不動。
在聽風聽雨的心情中我竟沈沈睡去,天亮時我醒來,知道雨還不曾止,車窗外的天竟墨墨地向下沈,幾乎立刻就要被活埋了。唉,愛的孩子們!這時我真想回去,同你們在一起唱歌捉迷藏呢!
正在我煩躁極了的時候,忽然車子又停住了。伸頭向外看看正是連山車站,我便約了同行的朋友,到飯車去吃些東西,一頓飯吃完了,而車子還沒有開走的消息,我們正在猜疑,忽又遇見一個朋友,從頭等車那面走來,我們談起,才知道前面女兒河的橋被大沖壞了,車子開不過去,據他說也許隔幾個鍾頭便可修好,因此我們只好悶坐著等,可恨雨仍不止,便連到站臺上散散步都辦不到,而且車廂裏非常
,一群群的蒼蠅像造反般飛旋。同時廁所裏一陣陣的臭味,熏得令人作嘔,——而最可惱的是你們送我的那些鮮花,也都低垂了頭,憔悴地望著我。
夜裏八點了,仍然沒有開車的消息,雨呢!一陣密一陣稀地下著,全車上的人,都無精打采地在打噸,忽然聽見嗚嗚的汽笛聲,跟著從東北開來一輛火車,到站停車,我們以爲前面斷橋已經修好,都不禁喜形于,熱望開車,哪曉得這時忽跳上幾個鐵路的路警,和護車的兵士來,他們滿身淋得
似的,一個身材高高,年紀很輕的兵自言自語地道:“他
的,差點沒幹了,好家夥,這群胡子,夠玩的,要不仗了
深,他們早追上來了,瞎乒乓開了幾十槍!……”
“怎麼,沒有受傷嗎?”一個胖子護車警察接著問。
“還好!沒有受傷的,唉,他的,我們就沒敢開槍,也顧不得要開車的牌子,撥轉車頭就跑回來了。”那高身材的兵說。
這個沒頭沒腦的消息,多麼使人可怕,全車的人,臉上都變了顔,這二等車上有從北戴河上來的外
女人。她們聽說胡子,不知是什麼東西,也許她們是想到那戲臺上所看見披紅胡子的花臉了嗎?于是一陣破竹般的笑聲,打破了車廂裏的沈悶空氣。
後來經一個中女醫生,把這胡子的可怕告訴她們,立刻她們聳了一聳肩皺皺眉頭,沈默了!
車上的客人們,全爲了這件事,紛紛議論,才知道適才那車輛,是從山海關開來的,車上有幾箱現款,被胡子探聽到了,所以來搶車,那些胡子都在陳家屯高粱地裏埋伏著。只是這時山大漲,高粱地上
深三尺多,這些胡子都伏在
裏,因此走得慢,不然把車子包圍了,兩下裏就免不了要開火,那就要苦了車上的客人,所以只好掉頭跑回來了。現在這輛車也停在連山站,就是退回去都休想了,因爲上一站綏中縣也被大
沖了,因此只好都在連山過夜,連山是個小站,買東西極不方便,飯車上的飯也沒有多少了,這些事情都不免使客人們著急。
夜裏車上的電燈都熄了,所有的路警護車兵,都調到站外駐紮去了。滿車烏黑,而且窗外狂風虎吼般地吹著,睡也不能入夢,不睡卻苦無法消遣,真窘極了,好容易挨到村外的唱五更東方有些發白了,心才稍稍安定,——
愛的小鳥兒們!我想你們看到這裏也正爲我擔著心呢,不是嗎?
我們車上,女客很少,除了幾個外女人外,還有兩個年輕的姑娘,一個姓唐的,是比你們稍微大些,可是比你們像是懂事。她是一個溫柔沈默的女孩,這次爲了哥哥娶嫂嫂同父
回奉天參加典禮的。另外的那一個姓李,她是女子大學的學生,這次回家看她的母
,並且曾打電報給家裏,派人來接,因此她最焦急,——怕她倚闾盼望的母
擔心,她一直愁容滿面地呆坐著,
愛的孩子們!我同那兩個年輕的姑娘,在連山站的站臺上,散著步時,我是深切地想到你們,假如在這苦悶的旅途裏,有了你們的笑聲歌聲,我一定要快樂得多!而現在呢,我也是苦惱地皺著眉頭。
中午到了,太陽偶爾從雲縫裏透出光來,我的朋友鐵君他忽走來說道:恐怕這車一時開不成,吃飯睡覺都不方便,約我們到離這裏不遠的高橋鎮去,那裏他有一個朋友,在師範學校做教務主任。真的這車上太悶人,所以我就決定去了。
到了高橋鎮,小小的幾間破爛瓦房,原來就是車站的辦公室了。走過一條肮髒的小泥路,忽見面前河漣漪;除變成有翅翼的小天使,是沒法過去的。後來一個鄉下人,趕著一輛騾車來了,騾車你們大約都沒有看見過吧!用木頭做成轎子形成的一個車廂,下面裝上兩個輪子,用一頭騾子拖著走,這種車子,是從前清朝的時候,王公大人常坐的。可是太不舒服了,不但腳伸不直,而且時時要挨暴栗,——因爲車子四周圍都是硬木頭做成的,車輪也是木頭的,走在那坑陷不平的道路上,一顛一簸的,使坐在車裏的人,一不小心,頭上就碰起幾個疙瘩來。
那個趕車的鄉下人對我們說:“坐我的車子過去吧!”
“你拖我們到師範學校要多少錢?”我的朋友們問。
“一塊半錢吧!”車夫說。
“怎麼那麼貴?”我們說。
“先生!你不知道這路多難走呢,這樣吧,幹脆你給一塊錢好了!”
“好,可是你要拖得穩!”
我們把東西先放到車上,然後我坐在車廂最裏面,那兩個朋友一個坐在外面,一個坐在右車沿上,趕車的坐在左車沿,他一聲“于,得,”騾子開始前進了,走不到幾步,那積越發深了,騾子的四條
都淹沒在
裏,車廂歪在一邊,我的心嚇得怦怦跳,如果稍稍再歪一些,那車廂一定要翻過來扣在
裏,這是多麼險呀!
這時候車夫用蠻勁的打那騾,打得那騾子左閃右避,腳踝上淌著鮮血,真叫我不忍心,連忙禁止車夫不許打,我們想了方法,先叫一個鄉下人把兩位朋友背過河去,然後再把東西拿出來,車子輕了,騾子才用勁一跳,離開了那陷坑,我才算了險。
下了車子,一腳就踏進黃泥漩裏去,一雙白皮鞋立刻染成淡黃的了。而且
都滲進鞋裏去,滿腳都覺得
漉漉的,非常不舒服,巅巅簸簸,最後走到了師範學校了,可是我真不好意思進去,一雙
泥鞋若被人看見了,簡直非紅臉不可。
愛的小鳥兒們!假使你們看見了我這副形象,我想你們一定要好笑,可是你們同時也一定替我找雙幹淨的鞋襪換上。現在呢!我只有讓它
著。因爲箱子沒有拿來,也無
找幹淨鞋子,只把襪子換了,坐在椅子上等鞋幹。
這個學校房屋破舊極了,而且又因連日的大雨,牆也新塌了幾座,不過這裏的王先生待我們很忠實,心裏也就大滿意了。我們分住在幾間有雨漏的房子裏,把東西放下後,王先生請我們到館子裏去吃飯,可是我們走到所謂的大街上,原來是一條長不到十丈,闊不滿一丈的小土道,在道旁有一家飯館,也就是這鎮上唯一的大店了,我們坐下喝了一杯滿是鹹澀味兒的茶,點起菜來除了豬肉就是羊肉,我被這些肉裝滿了肚子,回來時竟胃疼起來了。
到了晚上,沒有電燈,只好點起洋蠟頭來,正想睡覺,忽聽見遠哨子的響聲,那令人喪膽的胡匪影子,又逼真地湧上我的心頭,這一夜我半睜著眼挨到天亮。
一天一天像囚犯坐監般地過去,也竟挨過十天了。這時忽得到有車子開回北平的消息,雖然我們不願意折回去,可是通遼甯的車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開。沒有辦法,只好預備先回天津,從天津再乘船到日本去吧!
夜半從夢裏醒來,半天空正下著傾盆的大雨,第二天清晨看見院子裏積了一二尺深的,叫人到車站問今天幾點鍾有車,誰知那人回來說,軌道又被昨夜的大雨沖壞了。——我們只得把已經打好的行李再打開,苦悶地等,足足又等了三天才上了火車,一路走過營盤、綏中等
,軌道都只用沙石暫墊起來的,所以車子走得像一條受了傷的蟲子一般慢。挨到山海關時,車子停下來時,前途又發生了風波,車站上人聲亂哄哄,有的說這車不往南開了。問他爲什麼不開,他支支吾吾的更叫人疑心,我們也推測不出其中的奧妙。後來隱約聽見有人在低聲地說,“關裏兵變所以今夜這車不能開。”過了半點鍾光景,我的朋友鐵君又得了一個消息說:“兵變的事,完全是謠言,車子立刻就開了!”
果然不久車子便動起來,第二天九點鍾到了天津,在天津住了幾天,又坐船到日本,……呵!愛的孩子們,你們再想不到我又回到天津了吧!按理我應當再到北平和你們玩玩,不過我竟因了許多困難不能如願——而且直到今天我才得工夫,把這一段艱辛的旅途告訴你們,
愛的小鳥兒們,我想在這兩年中,你們一定都長高了,但我願你們還保持著從前那種純真的心!
(原載1932年11月27日、12月11日《申江日報》)
……《給我的小鳥兒們》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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