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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安寺的碑文

第2小節
橫光利一作品

  [續靜安寺的碑文上一小節]乎其難,各guo的外交便全是在上海翻了船的。中guo文化是世界上延續得最長久的,因而你不得不承認,人類在認識能力上所發生的變化,其變化幅度,都已記錄進中guo人的腦子裏了,如果要研究人類,那麼像中guo人這樣富有研究意義的民族,在世界上可以說是絕無僅有。

  這一整個夏季,我重讀了一遍西方史,從古希臘到二十世紀,大致都在眼裏過了一遍。我察覺到,中guo的曆史進程與歐洲的曆史之間,其差異不啻是一種東西方的差異。東西方在本源上本無什麼不同,但不同的進路和取向,造成了各自習慣和思考能力方面的差異,由此,引進和擇取歐洲的理xing和分析能力,便成爲使得東西方趨于一致的一種舉措。在這種情況下,對日本說來,西歐的理xing就有如一種強加的暴力之物,然而,中guo卻把什麼都納入到自身之內,新事物一經出現,便附著在它身上,將它作爲滋養自身血肉的養分,在這一點上,古今皆然,一點兒都沒變,在這塊土地上,是壓根兒不知道什麼叫做危險的。

  不思考鴉片、八卦和宗qin關系,就不可能理解中guo,這是中guo通們經常挂在嘴上的話。但鴉片是英guo用來和中guo交換茶葉時帶進來的舶來品,八卦信仰,則源自于這個guo家的數學和生殖力旺盛所形成的鐵的規則,尊重宗qin,則是爲了抵禦盜匪劫掠而自然生成的一種堅固的保險和避難所。感官的滿足盡在鴉片之中,對八卦的嚴守堅執則成爲一種法律,qin族維系,便構成了一種類似于銀行的保險信托機構。如果這三者確實有助于人,那麼可想而知,余下的便都是些不實用的東西了。這種極其簡單的思路,似乎自古至今,在中guo是一以貫之著的。除此之外的一切,諸如美食、賭博、道德,在這裏則統統成了一種交際的禮儀,一種遊戲。用八卦來束縛自由意志的訓d練,便成了一種順從和聽命于統治者的精神訓練。統治者所依恃的蘇聯科學或英guo資本,對被統治者們說來則什麼部不是。“易”這種個人的立法既已棲居在腦子裏,就不該將其打碎,不管怎麼說,因爲易是一種順從的精神,也因此是一種什麼都不信任的精神。對中guo人說來,所謂神抵,便是自己的命運。能將幾千年前就對人的命運作了統計的易經,一朝加以打破,這樣的新統計學,至今還未見有人發明出來。不管妓女攢下多少錢,她們也不願意tuo身于苦界,因爲按照易的說法,一旦tuo出苦界,等待人的便是死亡。與其現在永無休止地承受死去的痛苦,還不如置身于娼妓這種苦界來得安樂得多。人一旦命數已盡,就得死去,人死了,易也就到了盡頭。將這些當做法則來信仰的觀念,是中guo的一種傳統。

  然而,中guo的知識階級卻早已完全倒了個個兒,無所顧忌,砸碎傳統成了他們的實踐,戰爭則成了達到這一目的不可缺少的武器。抗日這一戰爭方式並非出自于自我覺悟,而是從別guo習得的一種武器。馬爾羅在《征服者》中所描寫的加林便是波裏海爾,他高喊著“要搗毀一切只有依靠戰鬥”,發動了廣東暴動,矛頭直指香港英人,暴動的火焰立即燃及上海,從而成全了蔣介石的勃興,成全了他對共産dang的反擊,成全了他對整個中guo獨裁政權的掌握。然而時至十三年之後,卻重又爆發了一場同樣規模的戰爭。五卅事變當年,我曾在上海街頭盤桓了兩年,對之作過詳細的敘述[注]。

  讓我到上海去看看的是芥川龍之介。在亡故的那一年,他對我說,你一定要去見識見識上海,所以翌年我便去了上海。到上海最初的感覺是,這裏的一切都是在銀子上流動著的。這一感覺極富感xing,滿街都是挂有“錢莊”招牌的貨幣兌換所,給我留下的印象特別深。我去設有黃金交易所的地方參觀,盡可能多地了解金銀交易的運作變動情況以及棉花的買賣方式,後來,隨著關注的興趣漸漸讓租界內各guo的組織和關系所吸引,我便意識到,上海不僅是世界上最新型的都市,而且還是一個不管你的民族有著怎樣了不起的思想和傳統,都將在這裏顯得一無用chu的地方。各guo從這裏所捎回的東西,無非是在將一種謬誤搬運回去。同樣,我覺得中guo人自身也肯定對這一都市犯有過錯。若對這一難以理解的城市不加關注的話,那麼很可能在不久的將來,便會遇到政治在東洋難以實施,以及整個世界的政治和商業無法運作的危機。我以爲,這一城市的重要xing已經到了需要加以誇張的地步。去歐洲,一開始就能讓我感覺到確鑿無疑的真實xing的,便是各種各樣的地下埋設物。恐怕只有在上海這樣的都會裏,數學才是無能爲力的。在這裏,與科學比鄰而居,一字兒排開著,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不諧調的,便是易經占蔔測卦的地攤兒。

  豎在靜安寺裏的這些墓碑的主人,對長流不息運轉在東洋曆史中的易,也許一無所知。用星象來解釋天地萬物,如何對以墓碑爲界的人類命運作出整頓,如何將衆多的生命束縛在卦術之上,他們也許是對之一無所知而終其一生的吧。歐洲理xing是一種無從估算人之生死的理xing。當東亞的墓碑只是死寂無聲、對世事早已不存任何指望的墓碑時,歐洲的墓碑則屬于一種不斷呼喊著的活著的墓碑。

  we loved her yes,no tongue can tell

  how much we loved her and howwell but

  god loved how too,and thought it best to

  take her home withhim to rest.

  我抄錄著碑文,一邊感到最最讓我困惑和無法理解的問題是,爲什麼人要有白人、黃種人和黑人之分?遊曆歐洲時,就因爲我是個黃種人,而遇見過許多令人很不愉快的觀念和事。然而,站在他們的想象立場上來想象黃種人,同樣也會感到黃種人的種種不合情理。只要西方銀行仍掌握著它在通貨上對東亞的製約權,東亞就不可能夢想獲得和平,我認爲,這就是我們無可逃避的命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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