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海德格大夫的實驗上一小節]非常恰當。”
衆人顫巍巍的手將杯子舉至邊,這泉
若果真具有海大夫所說的妙用,沒比這四個人更需要它的了。他們那副尊容仿佛從未嘗過青春與歡樂,從來就是一群老糊塗,幹癟癟,灰溜溜,含辛茹苦的可憐蟲。此刻,他們坐在大夫的桌旁,靈與肉之間一派死氣,連返老還春這等好事也無法使他們激動起來。四個人一口飲幹泉
,把杯子放回桌上。
毫無疑問,幾個人的外表頓時大變,好似一大杯美酒外加一縷快樂陽光使他們神清氣爽,精神大振。面頰登時健康紅潤,一掃原先的死灰。衆人你看我,我看你,感到有種神奇的力量真的抹平了時光老人早就深深刻在他們臉上的溝紋。威徹利寡婦整整帽子,覺得又像個女人了。
“再給我們來點兒神泉吧!”幾個人急了,“我們年輕多了——可還是太老些!快——再給我們來一杯!”
“別急,別急!”海大夫一旁觀察實驗,哲學家似的冷靜。
“你們變老爲時已久,總不能指望半小時就恢複青春!不過泉盡管暢飲。”
他再次將酒杯斟滿青春泉,花瓶中剩下的還足以將城中半數老人變成他們孫子的年紀。氣泡仍在杯邊洋溢,四位客人就急不可耐抓起杯子一飲而盡。幻覺麼?甚至泉猶在喉間,渾身就起了變化。眼睛變得又明又亮,白發顔
變深,四位來客坐在桌旁,三位男士剛屆中年,而那位女士簡直風華正茂。
“愛的女士,你可真迷人!”基利格魯上校大叫,緊盯寡婦臉蛋不放,眼睜睜目睹歲月的
影飛逝,猶如朝霞滿天的黎明驅趕著夜空。
美麗的寡婦早就熟知上校的恭維沒幾句真話,便跳起來跑到鏡前,暗暗擔心會看到一張老太婆的醜臉。同時,三位先生的舉止證明,青春泉果真具有某種醉人魔力。除非他們興高采烈只是一種輕微眩暈,是突然挪開時光的重負所造成。加斯科因先生心頭湧起一大堆政治問題,你推我擠,但這些問題與過去、現在還是將來有關,很難確定,因爲五十年來熱門的思想與話題一直相同。此刻他時而唾沫四濺地滿嘴愛主義、民族榮耀、人權之類;時而小聲嘀咕另外一些危險題目,狡黠地竊竊耳語,鬼鬼祟祟的樣子連自己恐怕也不知所雲;時而他又變得謹慎謙虛,仿佛哪位王家顯貴在洗耳恭聽他巧妙得
的華麗詞藻。基利格魯上校一直在反複哼唱一支快活的酒歌,還敲打著酒杯爲自己助興,目光賊溜溜地纏繞身材豐滿的威徹利寡婦。桌子另一邊,梅德鮑尼先生則忙于計算美元美分,這筆買賣奇怪地與向西印度群島供應冰塊有關,計劃用一群鯨魚往那兒馱運極地的冰山。
至于威徹利寡婦,只顧立在鏡前,一個勁對著自己的芳容吃吃傻笑,頻頻行禮對鏡中人眉來眼去,好像她愛她勝過全世界任何人。她把臉湊近鏡子,細細端詳早就記得的一條皺紋或者魚尾紋是否真的消失不見,頭上的白霜是否完全消融,好放心地把那頂年高德劭的帽子扔掉。最後,利索地一轉身,踏著舞步回到桌前。
“愛的大夫,”她叫道,“請再給我一杯吧!”
“當然,愛的女士,當然!”大夫殷勤備至。“瞧!我已經把杯子斟滿啦。”
可不是,桌上已擺好滿滿四杯神泉,精美的泡沫溢滿杯緣,宛若鑽石顫抖的閃光。此刻,日落西山,室內比先頭更昏暗,不過瓶中發出一種如同月光的璀燦,映照著四位客人和尊敬的老大夫。他坐著一把雕花高背橡木椅,老態龍鍾卻威風凜凜,恰似法力毋庸置疑的時光老人,這幾位幸運者除外。喝下第三杯泉,客人們就對大夫神秘的表情滿懷敬畏。
眨眼功夫,年輕的生命噴薄奔湧,他們已回到快樂的青春年華,年齡帶來的憂患與可悲痕迹只剩惡夢般的記憶,他們從這場惡夢中完全蘇醒啦。靈魂新鮮的光彩——那早已失去,沒有它,人間一出出悲喜劇就不過是一幅幅褪畫面的好東西——如今又給他們的前程蒙上一層迷人魅力。他們感到自己是一片新天新地中的新生命。
“我們年輕啦!年輕啦!”他們樂不可支。
青春,如同年齡的盡頭,一把抹去了中年鮮明的特征,將其盡數吸收。四個人又成爲無憂無慮的年輕人,被旺盛的精力弄得神魂顛倒。他們最開心的事是挖苦老年人的多病與昏愦,而他們自己片刻之前還是這些東西的受害者。他們大聲嘲笑自己過時的飾,年紀輕輕的小夥子卻穿前襟帶翻褶的背心和大下擺的外
,花容月貌的姑娘卻戴一頂老古董似的帽子,穿一身老古董的
裙。一位一瘸一拐走過房間,故做害痛風的老爺子狀,另一位架一副老花眼鏡,假裝在浏覽具有魔力的黑
字大書。第三位正襟危坐,模仿海大夫威嚴的神情。旋即四個人一齊高興地大叫,在屋裏蹦來跳去。威徹利寡婦——要是這麼年輕漂亮的姑娘也能叫做寡婦的話——
輕盈地走到大夫跟前,紅撲撲的臉蛋寫滿頑皮。
“大夫,愛的老夥計,”她叫著,“起來跟我跳個舞吧!”四個年輕人同時哈哈大笑,想象著可憐的老頭會是什麼傻樣子。
“請原諒,”大夫心平氣靜,“我上了年紀,又有風病,跳舞的日子早過啦。不過,這幾位快樂的年輕人會樂意奉陪閣下。”“克拉拉,跟我跳吧!”基利格魯上校大叫。
“不,不,我來做她的舞伴!”加斯科因先生呐喊。
“五十年前,她就答應過嫁給我!”梅德鮑尼可著嗓門宣布。
三個人將她團團圍住。一個激動地抓住她的雙手,另一個一把摟住她的腰,第三個把臉埋入寡婦帽子下面光滑的卷發。寡婦臉漲紅,氣喘籲籲,左右掙紮,又罵又笑,暖和的氣息輪流噴在幾個男人臉上。她力圖掙
自己,卻逃不
三個人的擁抱。從來沒有比這更生動的景象了——三個男子你爭我搶,都想得到迷人的美麗女郎。然而,屋內光線昏昏,他們又一身老派
裳,産生了錯覺。據信,大鏡子中反射出來的卻是三個衰朽不堪的幹老頭,可笑地爭奪一個
冠不整皮包骨頭的老婆子。
但他們的確年輕,燃燒的激情就是明證。年輕姑娘似的寡婦賣弄風情,對三個小夥子都不冷不熱,結果三個冤家開始相互虎視耽耽,一面抓住美女不放,一面相互揪住對方的脖子,大打出手,把桌子也撞翻在地,玻璃花瓶嘩啦跌成無數碎片,青春泉也在地板上淌成小溪。泉
打
了一只蝴蝶的翅膀,這蝴蝶隨夏日的消逝原已變得衰弱,落在地上等死。這時卻輕盈展翅,飛到海大夫白發蒼蒼的腦袋上。
“好啦,好啦,先生們!好啦,威徹利女士,”醫生大叫,“我強烈抗議你們的胡鬧!”
幾個人站住不動,一個寒戰。灰溜溜的時光又將他們從燦爛的青春召回,深深抛入冰冷黑暗的歲月深淵。他們看看老醫生。海大夫坐在雕花椅上,握著那朵五十年前的玫瑰。這花是從粉碎的花瓶中搶救出來的。他打個手勢,四位鬧騰的客人又回到座位上。他們挺樂意從命,因爲一番爭鬥令人疲勞,盡管年輕氣盛。
“可憐我這朵西爾維亞的玫瑰花!”海大夫把玫瑰舉到落日的余晖當中,“看樣子它又開始凋謝啦。”
一點不錯。衆人眼巴巴地看著它凋萎,變成大夫扔進花瓶之前那幹枯脆弱的模樣。大夫把沾在花瓣上的幾滴露搖落。
“這樣子我照樣喜歡,跟它新鮮慾滴時一樣喜歡。”大夫說著把枯玫瑰送到幹癟的邊一吻。說話時,那只蝴蝶從大夫的白頭上落下,栽到地板上。
客人們又是一個寒戰。一陣莫名的冰涼,來自肉還是精神無從知曉,正漸漸籠罩他們,他們面面相觑,感到飛逝的每一刻都從他們身上奪走一分魅力,留下一條更深的皺紋。是場幻覺?難道一生時光的千變萬化,都統統壓縮到如此短暫的片刻之間,他們又變成四個老人,與老友海德格大夫坐在一起?
“咱們又變老啦,這麼快呀?”衆人傷心不已。
的確。青春泉的神力比美酒更短暫,它帶來的狂喜稍縱即逝。是的!他們又變老啦。一陣女人的沖動,寡婦枯瘦如柴的雙手趕緊掩住面孔。既然紅顔已逝,但願棺材快些將這張老臉蓋住。
“是的,朋友們,你們又老啦。”海大夫道,“瞧!青春泉全都糟蹋在地板上啦。唉——但願不這樣。因爲即使這泉流到我家門口,我也不會彎腰去喝它一口——不喝,哪怕它能帶來許多年而非片刻的狂喜。這就是你們給我的教訓!”
然而四位客人自己才不會汲取教訓。他們當機立斷,要去佛羅裏達遠征,守住青春泉,從早晨到中午到夜晚,開懷痛飲。
聲明:不久之前,有篇來自英的評論,指責本人剽竊亞曆山大·仲馬某小說某章的構思。毋庸置疑,確有一方在剽竊,但本人的本故事二十多年前就已完成,而那部所謂的小說發表時間卻距今近得多。仲馬先生盜用本人早年構思,令本人不勝榮幸,並表示衷心歡迎。此類事並非僅此一例。了不起的法
漫小說家早就在濫用自己居高臨下大天才的特權,多次沒收無名文人的知識産權,爲自己的利益所用。 作者,1860年9月
《海德格大夫的實驗》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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