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的故事之一章)
傍晚,石灰工巴特蘭姆,一條粗魯壯實的漢子,渾身髒兮兮地沾著木炭灰,坐著照看石灰窯。小兒子在一旁用白雲石碎片搭著小房子。忽然,下面山坡上傳來一陣狂笑,並不快樂,無精打采,甚至相當嚴肅,如同陣風刮來,搖動著林中的樹枝。
“爹,這啥聲音呀?”小男孩丟下遊戲問,緊貼到父膝旁。
“噢,有人喝醉了吧。”石灰工回答,“是哪個家夥從村裏酒店出來啦,不敢在裏頭放聲大笑,怕給房頂震塌,所以上這兒來,在格雷洛克①山坡上笑個痛快。”
①格雷洛克(graylock):美馬薩諸塞州境內最高的一座山。
“可是,爹呀,”這孩子比愚鈍的中年鄉下佬敏感得多,“他笑起來並不像很快活,所以我聽著好害怕!”
“別傻了,孩子!”當爹的挺粗暴,“俺就知道你成不了男子漢,太像你了。樹葉響一下都能嚇你一大跳。聽!那快活的家夥來啦,你
眼一看就知道,人家沒安壞心。”
巴特蘭姆跟兒子你一言我一語,坐著照看這座石灰窯。它正是伊桑·布蘭德動身去尋不可恕之罪以前,打發自己孤獨多愁的生活的地方。自從那夜發生那個不祥的罪惡念頭以來,時至今日,多少歲月已經流逝,然而山坡上的石灰窯依然如故。打他將種種郁思緒統統扔進熊熊爐火,熔化成占據他生命的唯一念頭以來,這座窯一無改變。它是座簡陋原始,圓形高塔般的建築,高約二十尺,用粗石笨拙地建成,四周大部分圍著很高的黃土堆,好把整塊和零碎的白雲石用車子拖上去,從窯頂朝裏倒。塔底有個缺口,像扇爐門,大小足以夠一個人彎腰進去,還裝了一扇重重的鐵門。門上的裂縫中鑽出縷縷煙霧,
火苗,仿佛可以一頭鑽進山坡,正像歡樂山①的牧羊人常常指給香客們看的那個通往地獄的秘密入口。
①歡樂山(delectablemaountains):典出英作家約翰·班揚的著名小說《天路曆程》第二部,是一個誘惑基督徒的地方。
這種石灰窯在那帶山區十分常見,用來煅燒山中蘊藏豐富的白雲石。有些窯建造經年,早已廢棄,窯內空蕩蕩的地面雜草叢生,朝向藍天。石縫之間,青草野花紛紛紮根,就像一座座古老的曆史遺迹,往後的悠悠歲月也許還會給它們再蓋上一層地。另一些石灰窯,日日夜夜還有石灰工往裏添火,是山中流
漢感興趣的地方。他會坐到圓木或碎石塊上,與孤獨的燒窯人聊聊天。燒石灰營生寂寞,石灰工若好胡思亂想,倒是個想心思的好去
。伊桑·布蘭德就是一例。往年這座窯爐火熊熊之時,他也不知冥思遐想過多少奇奇怪怪的事情。
如今照料爐火的漢子卻大大不同,除開生意必須的幾件事,別的一概不想。每隔一會兒,他就猛地咣當一聲拉開鐵門,扭臉躲開難以忍受的熱,投進一根根大橡木,或用一根長杆撥一撥老大的一堆火。爐內,火焰扭曲翻騰,強烈的高溫幾乎將雲石熔化。爐外,四周黑魆魆的林子反射著火光,顫抖搖曳,照出爐前一座小木屋明亮通紅的圖景,還有門旁的泉
,石灰工滿身灰塵結實的身軀,躲在父
影子裏戰戰兢兢的小孩子。等鐵門再度關上,就現出半輪月亮柔和的月光,徒然勾畫著附近群山的朦胧輪廓。高空掠過團團雲彩,依然淡淡地染著落日的紅霞,雖然落入深谷的夕照早就消失得無蹤無影。
聽到腳步走上山坡,有人用力推開樹下的灌木叢,小男孩趕緊朝父再貼近些。
“喂!是誰?”石灰工喊道。他惱火兒子的膽怯,又有點受到影響。“走過來,亮亮相,像條漢子。不然,俺可要扔石頭砸你腦袋啦!”
“這麼歡迎可不客氣,”一個聲音悶悶不樂地道,那人走近了。“不過,俺既不要求也不指望更好的啦,就算在俺自己家裏。”
爲看清些,巴特蘭姆拉開窯門,頓時沖出一強烈火光,完全罩住陌生人的面龐與身
。隨便瞧一眼,此人沒啥不正常。一身粗拉拉褐
的鄉下人
裳,身材又高又瘦,趕路人似的,握一根手杖,蹬一雙笨鞋。一面走攏來,那雙眼睛——非常明亮——一面緊緊盯住爐子的熊熊火光,好像發現或指望發現裏頭有啥值得一看的東西。
“晚上好,外鄉人。”石灰工打個招呼,“這麼晚了,從哪兒來呀?”
“探尋歸來,”趕路人回答,“因爲探尋總算到頭啦。”
“喝多了!——不然就是發癫!”巴特蘭姆自忖。“這家夥准給我惹麻煩,早點兒趕走他爲妙。”
小男孩渾身亂戰,趴在父耳旁求他關上窯門,不要照得這麼亮,因爲來人臉上有種神氣讓人好害怕,可又沒法子不看他。真是的,連麻木遲鈍的石灰工,也開始感到有什麼東西不對勁兒。這個人瘦骨嶙嶙,粗眉大眼,愁容滿面,灰白的亂發四下披散,深陷的眼窩裏火一般閃閃發光,活像神秘洞穴的兩個入口。可是,他一關上門,陌生人就轉向他,說話的口氣又平和又
切,使巴特蘭姆覺得人家不瘋不癫,神志健全。
“你的活兒快完啦,俺知道,”他說,“這窯雲石已燒了三天,再有幾個鍾點,石頭就該變成石灰喽。”
“咦,你是誰?”石灰工驚道,“好像跟俺一樣,對這營生滿在行嘛。”
“沒准兒是這樣,”陌生人道,“我幹這行年頭不少,而且就在此地,就是這座窯哩。不過你倒是新來乍到,沒聽說過伊桑·布蘭德這個人吧?”
“那個去找‘不可恕之罪’的家夥呀?”巴特蘭姆哈哈一笑。
“正是。”陌生人回答,“他已經找到要找的東西,所以就回來啦。”
“什麼!那你就是伊桑·布蘭德本人?”石灰工大吃一驚。
“你說得不錯,俺是新來乍到,人家說你離開格雷洛克山腳都十八年啦。不過,俺告訴你,那邊村裏的鄉們還在念叨伊桑·布蘭德哩,說他離開石灰窯去幹的真是件怪事兒。得啦,這麼說你已找到‘不可恕之罪’啦?”
“不錯!”陌生人泰然自若。
“你要是不介意俺打聽的話,”巴特蘭姆接著問,“這東西到底在哪兒?”
伊桑·布蘭德一手掩住口。
“在這兒!”他回答。
接著,他臉上毫無快意,卻突然迸發出一陣嘲弄的大笑,仿佛不由自主認識到,跑遍天下,找到的原來是離自己最近最近的東西。探索別人的每一顆心,發現的東西卻就在自己心底,這有多荒唐。這正是預報他到來,幾乎令石灰工嚇破了膽的那種無精打采甚至心事重重的笑聲。
笑聲使荒涼的山野森森的,不得其所,不合時宜。心緒煩亂突然發作之時的大笑,也許是人類發出的聲音中最可怕的變調。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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